像我這樣自得其樂式的日語學法,也許難登大雅之堂,或非「真面目」(日語漢字讀まじめ、majime,認真的)「勉強家」(べんきょうか、benkyouka、好學者)所能理解;但隨興學習讓我從中找到許多無厘頭的趣味,尤其是以台語來解讀日語,發現日本人還蠻愛死的,而我也愛死日本人了⋯⋯
(一)乎伊死(好吃的要死)
日本人動不動就會講「しい」(shii),從一般人耳中聽來,就好像台語發音的「死」。當日本人在用餐時,吃到美味的食物就會説「おいしい」(oishii),聽起來就像台語的「乎伊死」,意謂給他死,但日語真正的意思卻是「好吃」。台語的很好吃也有連結「死」的說法,那就是「好呷尬麥死」,意謂「好吃的要死」;日語相對的講法是「凄くおいしい」(sugoku oishii),表示東西好吃到掉眼淚。下回品嚐美食,如果好吃又辣到不行而掉眼淚時,請勿忘記說這一句日本話:「凄くおいしい」!
(二)乎死(愛得要死)
之前有家銀行叫中國國際商業銀行(The International Commercial Bank of China),其英文縮寫為「ICBC」,用台語講就成為「愛死袂死」(想死不會死)。然而原先想說不會死的,卻突然不見了;原來在2006年,因中國商銀與交通銀行合併改稱為兆豐商銀(簡稱Mega Bank),就不再使用ICBC了。從此,愛死袂死(ICBC)正式走入歷史,成為絶響。
銀行合併對員工而言,可是幾家歡樂幾家愁,想退的不見得能退,不想退的卻往往出現在優(憂)退名單上,真是鬱卒啊!此時,發發牢騷也是想當然爾的事。脫口駡「老闆,去死啦!」,或是衆怒之下,「乎死,乎伊死」(台語給他死),也是常有的氣話。只是沒想到「乎死」的讀音很接近日語的「ほしい」(hoshii),而意思卻大大不同。日語的「ほしい」指的是「想要、希望得到的」,如「水がほしい」(mizu ga hoshii)就是「我想要喝水」。
日本名歌手高橋真梨子(Takahashi Mariko)的代表曲之一:「For you」,歌詞最後很纏綿動人的一段:「あなたがほしい⋯すべてがほしい」(Anata ga hoshii⋯subete ga hoshii),說的就是愛到深處無怨尤,「我想要你,想要得到你所有的愛」,這是何等感人的愛情啊!有興趣的讀者不妨上網聽取整首原唱,從「你的手指輕拭我的眼涙開始⋯⋯,到愛你的全部一切做結束」,詞曲俱佳,值得做為私藏我的最愛。
「乎死」袂死,愛死也袂死(ICBC),講的是愛情至死不渝;「乎死」(ほしい、hoshii)真正想表達的就是「愛得要死」,愛死妳了!
(三)黑腳死
1956年,臺南縣安定鄉發生「怪病」,患者由腳部開始變黑並呈現壞死狀,由於原因不明,群醫束手無策。疫情卻越演越烈,以北門為首,擴及學甲、布袋和義竹⋯⋯等嘉南濱海鄉鎮。
相傳日本醫師亦被延聘來台,研商治療對策。惟問診後,日本醫師卻頻頻揺頭,直說:「おかしい」(okashii)!患者及家屬一聽,臉都綠了。因為黑腳會死,不就是宣判死期了嗎?的確,在當時此病是無藥可治,但遠來的和尚會唸經,連日本醫師都如此斷定了,那剛剛燃起的一點點希望,居然就這樣破滅掉了。
其實,日本醫師也從未遇到此種怪病,當然就直言「奇怪了」;問題是日語的奇怪「おかしい」(okashii),聽在當地居民的耳裡,就是台語版的「黑腳死」。真的是患者還沒病死,就被嚇得半死。
後來才發現病因係居民飲用含砷過高的地下水所致,因為患者下肢感染部位會呈現黑色,俗稱烏腳病(blackfoot disease),學名為壞疽或脫疽(gangrene)。隨著病源的發現,改善當地飲用水後,烏腳病問題才得以解決。
這真的是奇怪的病啊!黑腳會死,那「腳那死」要如何是好?
(四)腳那死
當年烏腳病盛行於嘉南沿海地區,患者死亡率甚高,死亡人數逾千,可說是人間慘事,令人聞之悲慟不已。日本醫師「おかしい」(okashii)的無心之言,被誤解為「黑腳死」的巧合,若再將台語的「腳那死」延伸為日語,對應起整個烏腳病的悲慘事件,倒是無比的吻合。
「腳那死」的台語發音近似日語的「かなしい」(kanashii),意謂「悲傷的、悲哀的」,如「かなしい歌」(kanashii uta)就是「悲歌」,而「かなしいことには金がない」(Kanashii koto niwa kane ga nai)則指「痛苦的是沒有錢」。所以,發生烏腳病一事,實令人傷心;用日語的說法,「本当にかなしい」(Hontou ni kanashii)就代表著「無比的悲傷」。
往者已矣,來者可追;為逝者祝禱,更為生者奮勉!
(五)綁腳也死
烏腳病發生初期,由於四肢末端血液流通受阻,患者會感到麻痺及刺痛感,病情加重後,更會產生難以忍受的劇痛。在無藥可治之時,為抑制病情蔓延及減輕疼痛,只好採取土法鍊鋼方式,在烏腳上方用繃帶緊緊綁住。只是此種做法,根本無法產生療效,嚴重者常被迫以手術切除患部。台語謂之為「綁腳也死」(bakayashii),正好日語也有發音雷同者,叫「ばかばかしい」(baka baka shii),聽起來就像台語的「綁腳綁腳死」。
事實上,「ばか」(baka)的漢字寫法為「馬鹿」,意思是「愚笨、儍瓜」。為何馬鹿會是笨蛋呢?應該是指鹿為馬、馬鹿不分者為笨吧!上述烏腳病患者用綁腳的做法,以日語「ばかばかしい」而言,似乎是「很愚笨」的作法。為何說很愚笨?因為未能對症下藥,無法產生療效;日語重複兩次ばか(baka、馬鹿),意謂笨上加笨,當然徒勞無功。再轉回台語的讀法,綁腳再綁腳也是死。兩者這麼湊巧的近似發音,且日文字意又如此貼近事實,恰恰說明當時烏腳病的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