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東海校園,我開始規劃從此將遠離政治的是非,安心地教學研究。我告訴太太我的想法時,她只笑笑地點頭,也未做任何的評語。二十多年來,我們的生活從未如此平靜規律過。她雖比以前沉默多了,但與校園鄰居的活動卻十分活躍,可是她憂鬱的眼神一直讓我擔心。每次提起,她總是怪我多心。我用盡了各種方法,讓她與我分享她心底的思緒。但她總說,「沒事。」有一晚上,我們躺在床上閒聊,我說,「生命是脆弱而易受到傷害的 (vulnerability)…。」我尚未講完,她馬上衝著我說,「你有嗎?」我停頓了許久後說,「我怕失去你。」她突地坐起來,面對著我「你要我相信你嗎?這麼多年來,你的工作都比我更重要。」我落寞著,不知如何回應,好像說yes也不對,說no也不對。聽她堅定說話的口氣,我相信她知道我做錯了什麼事。
終於生命無法預測的事發生了。
1995年9月的一天,我突然收到時任台北市副市長陳師孟的電話,「俊義兄,陳水扁市長希望藉助你的長才協助台北市的環保工作,希望你不要推辭。」我馬上回說,我必須和我太太商量。
這件突如其來的事,此時此地,茲事體大。當我與太太才開始適應校園平淡的生活,當我覺得與太太緊張的關係開始鬆綁的時候,不管這件事情的選擇如何,都將攪亂我們未來的生命。我的直覺反應是進退維谷的窘境。但當我告訴她時,她卻以很高興的表情說,「好啊,這不是你要的嗎?」沒有聽到她反對的期待,我確有一份失落的感覺。我真希望她給我一個堅決NO的決定,使我不再猶豫,此時,我的心情更感複雜,帶著疑慮,我問,「你真地這麼想嗎?」我想確定。「是啊!你不是關心環保問題?你不是一再地抗議台灣的環境生態問題嗎?這不是你可以發揮的機會嗎?」我還來不及回答時,「Really,go ahead.」她說完,就走開了。我失神地站著,她那堅定的鼓勵卻讓我感到難過,好像什麼事會發生似的。
再度,我必須做一個抉擇,知道它將神秘地擺佈著我未來的生命。 經過一個星期後,我終於做了決定,同意以兩年的時間為限,進入北市環保局工作。當我告訴她我的決定時,”Well, it is your decision,” 她不帶感情地說。
10月17日是環保局長交接的儀式。 太太也很樂意地同意參加,讓我十分高興。陳水扁接任台北市長從國民黨手中接手才短短十個月的時間,環保工作百廢待舉。第二天開始,我的生活進入了每天備戰的狀態,十分辛苦。但我很高興,在兩年的努力下,把台北市被媒體指責為惡劣骯髒的都會,變成一清新、乾淨、舒適的環境。特別,我把局內同仁視為不可能的任務,逾半市民不贊成的政策,「垃圾不落地計畫」,順利完成,成為全國競相模仿實施的政策,並被「讀者文摘」派員訪問,讚譽台北市能在短短兩年變成「綠色生態的都會」。
工作一年多下來,日以繼夜的工作,很少回台中與太太孩子相聚。有一天,他來電哭訴,他已無法接受我,希望帶著西洛回美。我心中的恐懼終於成真。我一再地挽留她,心中知道已無可能。一天下午,我到機場送行,一看到西洛,我就痛哭流涕,抱著母子,一再地抱歉,一再地要她原諒我。看著他們離開,我心如刀割。
就在這樣難忍的心理狀態下,我用工作忘掉一切,熬過約兩年的時間,我終於向陳水扁市長提出辭呈,回到台中。第一次,孤獨一人,進入空空蕩蕩的家,我已無法自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