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中市長選舉後,我全身解放開來,心理準備重新回到寧靜的校園生活,思考今後生命的走向。有一晚上開完選舉善後會議,從台中回到家時已近清晨兩點,進門後,看到餐桌上一本厚厚翻開的相簿,雖累,想是晚上太太和孩子翻看後留下來的。好奇地,我坐下來瀏覽一下,都是孩子們的照片;看著看著,眼角開始潤濕,翻著翻著,看到一張三個孩子擠在太太兩旁,聽她念故事的照片,孩子專注會神的表情,老大卻在挖著鼻孔可愛的樣子,我再也無法控制情緒,砰然一聲,嚎啕大哭,驚動了太太從臥室中出來。我緊抱著她,不停地抽泣,不停地說,「I am sorry,I am sorry.”她一句也沒說,轉過身回到臥室。我落寞站著許久,轉身走到浴室,準備刷牙就寢。當我打開櫃子找東西時,發現一小藥罐子,上寫著「valium」(一種精神鎮靜劑)。想到她這幾個月來,瞞著我,借著鎮靜劑度過選舉的創傷,我都無法照料她,呆坐在浴室的小板凳,淚水不停地湧出。

第二天早上早餐時,她還是怏怏不樂的樣子。昨晚發覺她需賴藥物熬過痛苦的選舉經驗,我一再地表示歉意。「你知道來到台灣後,為了你,我一直學習中文,也學習台語,我也一直來適應台灣的文化..,」她還未說完,我已無法自制。她的中文、台語不像你我的流利,但她出去可以與人溝通;她選擇到傳統的建國市場買菜,當老大西濤擰著鼻子,拒絕進去,她會罵他這是不禮貌的行為。她學會傳統台菜,鹹菜豬肚湯、魷魚冬荀湯、掛包等等,樣樣逼真。但過去我一直把她的努力視為當然。「我已無法忍受你們台灣的選舉文化了。」她也開始哭著。這是她在我面前,第一次說出「你們」兩個字時,我更感受到這次她所受到的創傷之深。我過去抱著她,彼此相擁,泣不成聲。我心中已知道再怎麼道歉,無濟於事矣。「暑假讓我們帶Christopher(ㄠ兒,西洛)回家吧。」我哭著說。

異國婚姻的文化衝突,男方總是把自己國家的一切文化視為當然,要求適應的是對方。但這次太太受到的侮辱及創傷,我知道都是因我們劣質選舉文化的結果,是我的錯。25年的婚姻生活,她與我到非洲,來台灣,堅忍地接受兩地全然歧異文化適應的挑戰,從未抱怨,又以普世偉大的母愛精神扶養教導出三個充滿愛心,又盡責獨立的孩子。想到過去,我都把她視為當然,未曾用心扶持她,任令她上下浮沉,承受身心的痛楚。直到今天,我們的分離是我生命中的最痛。

暑假一到,我們終於能在一起遠離台灣是非,來到寧靜賓州鄉下太太的老家與母親團聚。老大與女兒也來賓州與我們相會。每次來到岳母的家鄉,我都有一次心境淨化的作用,可以和孩子享受屋外的大草坪上踢球摔角,散步在廣闊的樹林中,吃的都是從自家菜園現採的新鮮食物。我可以感受到孩子的自由快樂的心情。太太似如魚得水的忙來忙去,與母親似有談不完的話題,反而我有不適應的感覺。

來美前,我也安排到哈佛大學Stephen J. Gould的實驗室,以一個月時間參加他們每星期的討論課,並上他的演化學課。Gould 教授是我印大研究生時,就很敬仰的一位古生物學演化學教授,學界尊稱他為演化先生(Mr. Evolution),著書無數,是自然科學家中少數滿懷人文關懷的學者。我希望參與Gould 教授與研究生討論課,及聽他的課,主要目的是希望能重新感受我研究生時代學習的氣氛與興奮,希望激發我重新對學術教學的熱情,回東海後全心注入教學的工作。

我們在岳母家住了一個多月後,全家快快樂樂的北上到波士頓。自1975年太太隨我回台後,全家一起在美國的機會只有兩次,一次是在1984年我被國民黨放逐三年時,最後一年我們在夏威夷的時候,和這次在岳母家及在波士頓近三個月的時間而已。到了1994年,我們長達25年的婚姻中,她在台灣與我住了21年多。現在想起來,我都會哽噎難受的心情。這次三個多月來,我雖觀察到太太快樂愉悅的心情,讓我安心點,但從她的眼神,我可看出她那憂鬱不快的心情仍在。  我想安慰她說,「回去後,就讓我們平靜的生活吧。」但她卻不想多談,我也不敢多問。

1994年8月,我們送走老大及女兒回校後,我們帶著西洛,又回到台中東海大學。

社會的動盪變遷,我可感受到烏雲密佈,風雨欲來的感覺,但自己生命未來的動盪變卦卻無法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