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解嚴後,論道理,被壓迫的人民一旦被解開枷鎖,整個社會應有民心思變的期待。難道大多數的台灣人還會投票給國民黨嗎?不幸地,1989年民進黨台中市長候選人許榮淑竟以七萬多票之差,敗給林柏榕。1991年底第二屆國民代表選舉,我雖當選,但我也對民進黨的得票率及當選席次,感到失望。我心中不得不對台灣人及其文化感到迷惑。我雖無法釋懷,但擺在眼前的證據,我也無法否認。到底,我對選舉結果對台灣人的失望,是我的問題?或是台灣人及文化的問題?時至今天,我一直仍無法釋懷選民佔有百分之85的台灣人,竟會選輸選民只佔百分之15的外省籍的民主現象?毫無疑問,我們應當好好反省台灣文化及台灣人的問題,而自我發動一文化維新運動才是。如果國民黨作票,買票賄選,因而可繼續執政,耍弄台灣人的憨直,不屑民主及台灣的未來,我不得不廢然長嘆,台灣人啊!堂堂正正有尊嚴的台灣人,何時出現!

經過兩個多月民進黨的提名程序,我被提名參選中市市長的選舉。

提名後,整整6個月的時間,我把渾身的意志,全心投入了選舉。我與選舉的團隊日以繼夜的規劃選務,從後援會的成立,辦理各區里座談會、募款餐會等傳統選戰策略外,我們推出各種戰術,如到支持者家,及眷村主辦市政討論會等。幾個月下來,聲勢浩大,引發了對手林柏榕,以最惡毒的手段,有計畫地不斷推出彩色文宣,以我太太為外國人,侮辱她及我全家,說她只會講幾句台語來騙選票,說我隨時會和太太一起「浪港」(隨時逃離),憑空捏造我是「投機政客,醉心名祿,背信毀誓」等,並在最後幾天,大肆買票賄選,法律視若無睹。國民黨對太太的人身攻擊,使她對台灣人及文化,無法接受。我怎麼安慰,她也不想聽。

在選舉前的一個深夜,當我們到家後不久,寧靜漆黑的東海宿舍,突然我看到門外幾個人影,悄悄地敲門。我出去開門,門還未打開,兩位穿西裝的人就急著進來。我一看,知道是前經介紹過的中部兩位營建大亨。坐下來後,很客氣地道歉突來深夜的拜訪,「恭喜您,市長。我們相信您一定會當選。」講完後,馬上攤開兩份台中街道圖,指著畫好紅色的街道,希望將來都市重劃細節時能幫忙。當他們還未提到後續的支援捐獻細節時,我馬上對著他們說,「對不起,我對台中市政還不清楚。謝謝你們,」就請他們出去。我提這件事,主要是要說出,財團買下候選人是家常便飯,藍綠通吃。在選舉前,這樣的動作,我還懷疑可能是一個陰謀? 長久以來,大家都知道台灣選舉的齷齰事實,及大小財團與政府的黑幕關係。馬先生在各種選舉背後的錢財醜聞可能比陳先生更多,但他可透過黨政的黑手,讓他清潔溜溜。今天,財團已是政府了。民主主義(Democracy)已變成富豪主義(Plutocracy)。選舉前和選舉後都一樣嚴重。

選舉結果,我以5萬多票之差敗北。當晚,在很多人的反對下,我即宣布退出政壇,從此不再參選公職。當時民進黨主席許信良安慰我說,「就把選舉當政治運動吧,謝謝你!」我對政治雖有一份理想,但政界絕不是我的生涯規劃,我很感恩地把它們當作政治運動外,也當作無價的生命經驗,豐富了我對人,對台灣,對台灣政治的認識。我個人毫無遺憾或惋惜。 三次選舉的經驗,一次一次加深我對台灣選舉文化及民主的失望,但對台灣未來民主,台灣人當家作主的憧憬難以忘懷。

21年後的今天,我已垂垂老矣,但我一直感嘆著為什麼這一套的反民主的選舉制度會長存到今天,仍一成不變,讓人民看透了無能、無恥的國民黨也可以持續執政?讓台灣的司法墮落?教育政治化?民進黨成立至今已四分之一世紀以上,可惜慢慢地把這一套的選舉制度視為當然,讓政治人物不斷把玩至今。幾十年來,大家都心知肚明,台灣的選舉是民主的道具而已,改變選舉制度,才能充實民主。不僅是防杜貪污賄選,而是改變制度。制度的改變,貪污賄選始能式微。

今天,美國年輕人開始改變過去生態環境運動的策略,喊出並推動「改變制度,不是改變氣象變遷」的策略 (Change system, not climate change)。它們知道只能在改變制度後,氣象變遷、生態危機始有改善的可能。改變或革除不公不義的制度,不公不義的細節始能改善。雖然改變制度是十分艱鉅而冗長的過程,但沒有這樣的認知、理想及行動,人類的悲慘世界將持續不斷,永遠掌握在獨裁者的手中,不在人民。

我坦然接受敗選,但對林柏榕以歧視外國人的心態侮辱我的太太及家人,使她鄙視台灣人及台灣文化,是我一輩子很難原諒他的。他們的惡質人性及選舉行為,是集體對台灣人的侮辱,我很不齒。林柏榕自稱篤信佛教,他心理知道,善有善報,惡有惡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