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與達賴面對面的交談,顛覆了我對宗教信仰以往的態度。
自攻讀生態及演化科學後,我對基督教的信仰總是持著懷疑論的心態。但在美國讀書時,每當我看到達賴消息,或聽到他的講話時,我就滿心歡喜,覺得他很迷人,不是因為他是「觀世音菩薩」的化身,或他是西藏的政教領袖,而是他不受其地位、光環的約束,仍保有一顆赤子之心,並且完全忠實於自己的人;他的一言一行,表裡如一,充滿對人的愛意、慈悲、關懷;對世事以和平、非暴力的理念始終堅持如一,而獲得諾貝爾和平獎章。他從未滿嘴宗教道德,訓誡眾生為善。我相信他的真誠率直來自他的宗教信仰,而他的政治理念,及為藏人爭取自由的努力,一直也受到世人的景仰。 這幾十多年來,我收集、閱讀了不少有關達賴的書籍文章,特別是他對生態環境的觀點,以及如何看待自然及動物的倫理觀。我很欣賞達賴的論述,因為他的所言,與當代的生態倫理學十分相容,如同Peter Singer (著名澳大利亞生物倫理哲學家,著有<動物解放>等)的哲學一樣。達賴認為動物是有意識知覺的生物(sentient beings),如同你我,因此我們人類應以一種普世的慈悲心(global compassion)以及平等心來善待所有的動物。回台後,我曾受邀在一次生態保育研討會上,提出一篇「生態倫理與達賴」的論文,其中論點大都引用達賴喇嘛的論著,與國內的寺廟佛教,佛法大師的說法迥異。
1989年,我讀到達賴接受諾貝爾獎的演講,他說:「為全世界被壓迫的人民,為爭取自由,為世界和平努力的人們,我以最深的謝意來接受這個獎章。我藉接受這個獎章,來讚揚甘地,因為他建立了現代非暴力運動的傳統,以改變不公不義的現象。他的一生教導、啟蒙了我。當然,我要為六百萬長期受苦受難的西藏同胞,我勇敢的族人,接受這個獎章。」這一短短的開場白使所有在場的人為之動容,也反映了達賴人文的精神,令我心儀。
2006年,我很高興閱讀到達賴接受一本雜誌 <進步雜誌>(The Progressive Magazine)的訪問。他對記者Amitabh Pal說,「我們一定要從大眾基層培養出世界不是「唯有一個宗教」的觀念、「唯有一個真理」的想法,而是要有多元主義及多元真理的觀念。」(At the general public level we must cultivate the notion of not just one religion, one truth, but pluralism and many truths.)達賴不像其他的宗教領袖,滿腹都是各自宗教的教條(dogma),並視為唯一的真理,以武斷的口氣與其他宗教比高下,導致人類歷史因宗教產生的災難、戰爭,至今仍持續不斷。達賴一向沒有教條主義的固執,所以他的思想才能反映了部分波普的(Popperian)科學哲學的精神及內涵,「任何的教條,政治或社會理論,是恐怖的真理」或「不變的真理是恐怖的教條」。他是一位宗教的領袖,但其思想也反映了自然生態的基本原則 -- 生界的一體及相互依存觀(wholeness and interdependency)。 他向訪問者Amitabh Pal說,「解決紛爭,要從整個生界的一體性加以考慮。這是現代的現實,當某一個社區被摧毀了,事實上,我們的一部分也受到傷害。」 (We must think how to solve any disagreements on the basis of recognition of oneness of the entire ecosphere. This is the modern reality. When a certain community is destroyed, in reality it destroys a part of us.) 達賴進一步說,「每個人的生存,從出生都需依賴父母及無數人愛心溫柔的照顧;每個人的快樂幸福也是如此。因此每個人的生存及未來乃依賴一個健全、慈悲、正直的社會。」當記者有意為難他時,問道,「這些話是否只有佛教可提供給非信徒而已嗎?」達賴馬上回答,「不是,這些不必然與佛教的教義有關。這些只是建立在人文價值上的教訓而已。」 當代佛教、基督教等的領袖一大堆,但能從他們的談話內容及行為,讓我對宗教領袖產生敬意,唯有達賴喇嘛而已,也反映了我對其他宗教領袖的一些「偏見」。達賴這番話啟示了我把希臘哲學家Pythagoras的一句名言,「人一旦殘殺動物,人就會彼此殘殺」,延伸成「人一旦彼此屠殺,人怎不屠殺動物」。因此,要有和平、諧和、慈悲的世界及生界的永續,必須是一個沒有戰爭的世界。
當世人想盡辦法想和達賴見面,而我卻在偶然的機緣和他面對面地對談,實在是我一生難得的福氣和緣分,也再度地興起我對他更大的好奇。他是一位藏傳佛教的教宗,同時又要扮演政教合一的政治人。從媒體的報導,有些人總有個錯覺,以為他只是個搞幽默的政治人物及僧侶,很會迷惑人;從中國的媒體的報導,達賴則是一無是處,混球一個。 但他卻是一位有深度的佛法宗教哲學家,是經得起宗教學術界考驗的佛教領袖。 幾年前,我讀了Donald S. Lope,Jr. 的& Science>(<佛學與科學>)一書,我對達賴更加欣賞。達賴對達爾文的演化學瞭如指掌,對生物複製的倫理問題(biological cloning)討論得頭頭是道,且充滿了憂慮,並對科學知識的極限(limits of scientific knowledge)十分了然。最近,達賴喇嘛與著名美國心理學家Paul Ekman的一次對談時,Ekman提起達爾文對慈悲(compassion)及道德的觀點,與達賴的觀點有「神奇的一致性」(amazing coincidence)。在達爾文的 (<人類的由來>)一書中,有這麼一段話,「人類最高貴的德性之一,即『慈悲心』(compassion), 乃源自人類演化出的同情心(sympathy),然後經移情的作用,更進一步演化出『同理心』(empathy)及『慈悲心』(compassion),然後『同理心』及『慈悲心』從人類會擴散到所有知覺的生物(sentient beings)。」當Ekman給達賴念了這一段達爾文的章節後,達賴的回應是,「我知道。我是一個達爾文主義者。」 當我看到這一段時,我禁不住拍手叫好,更加地敬佩他,不是因為他的宗教,而是因為他的心性、哲學,及對真實宗教信仰的認知。
自1992年後,我常以能有機會和達喇嘛見面、對話,當作自我調侃及對外「吹噓」的玩笑話題,主要是因為他曾把他的手放在我頭頂上,而且口中唸唸有詞, 拍了我頭頂兩下。這是大家夢寐以求的「灌頂」祝福吧。當被朋友揶揄時,我常開玩笑地搬出,「你們小心點,我是被達賴喇嘛灌過頂的人耶!受活佛保護的人耶!」說實在話,我對藏傳佛教或灌頂的意義不是很清楚,也不相信;對台灣所謂世俗「寺廟信仰」的求神問卜及各種迷信,更有話說。
可是,今天,我要坦誠地承認,從生態、演化學的探索、從自然地球宇宙的奧秘、從生命意義的思索困惑、從科學的可知及不可知、從科學與心靈的互動關係、從達賴喇嘛的想法、從人的條件、從我生命的體驗,我要重新擁抱宗教的信仰,重新成為新人,每天感受到上帝般(Godliness)心靈的神聖性,不再懷疑。
當今,人、生命、自然、地球、及宇宙的奧秘,科學已知的比一粒沙還小,一粒沙涵蓋的真實也未必全然是真理。未知的是整個無邊的宇宙。我也不再期待從科學找到生命存在的意義,我必須從宗教信仰、人文、哲學及藝術得到答案。科學家,問一個明確的問題,要求得到一個明確的答案;不幸地,人及生命的問題,大多得不到明確的答案。在這混濁虛幻難分的世界中,我們渴求事實真理,才知我們所知是如此渺小。現在,上帝存在與否,科學是否可以得到明確的答案,已不是我成為有神論者或無神論者的藉口。宗教信仰指出人生和生命的目的及意志,不受物理世界法則的約束。信仰不是只崇拜上帝,或上教堂而已,或盲信聖經;宗教信仰的情愫來自包括感受對自然地球宇宙的敬畏、奧秘、驚嘆、神奇及壯闊的心靈接觸,體認自我的渺小、謙卑,愛人與被愛的渴求美妙,伸手擁抱傷心受苦的人群,投入參與重建不公不義的世界。
我一生在不同世界的經歷,讓我感受到心靈世界與物理世界是難以劃分;奇蹟般事件與理性分析是可以相容。心靈世界與物理世界各自有其迷人震撼的力量;奇蹟般事件與理性詮釋也各自有信仰奧秘之美。科學已不再是阻礙我相信宗教信仰的障礙。有了這樣的宗教信仰,在這混濁虛幻、是非難分的世界中,讓我心情平靜、知足、感恩、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