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欲靜而風不止。
1990年至1993年期間,可以說是台灣政治最動盪不安的四年,但誰會預測到台灣民主運動的走向?
這段時候,整個社會各階層累積的反對能量,似有無法阻擋的氣勢,亟欲把幾十年來不公不義的體制一掃而光。民進黨要求李登輝總統訂出改革的時間表,解決「總統直接民選」、「國會全面改選」、「省市長直接民選」、「軍隊及情治系統國家化」、「司法獨立」、「開放電視頻道」、「刪除一切黨國不分之預算」、「釋放所有政治犯」、「政治犯復權」及「解除黑名單」等反民主的作為,並提出「台灣憲法草案」。 民間社運團體及政黨各自或合作,主辦各種大大小小的抗爭遊行,如「反軍人干政」運動,「反萬年國代修憲」遊行(417大遊行),「台灣加入聯合國」大遊行等,像雨後春筍般地迸發出來。
立委選舉結束後,我都參與政黨、民間社團主辦的各種抗爭遊行的活動。此外,與環保團體仍持續不斷地推動各種環保、核能的抗爭及遊行。我也不停地寫社論、專欄等文章。在那種為民主自由,為解放人民枷鎖的「革命」熱情下,我好像著魔般地勇往直前。當1991年5月1日,「動員戡亂時期」正式終止後,經四十六年不改選的第一屆老賊國代,終於被迫成為歷史的垃圾。第二屆國代的選舉日期決定在年底後舉行。我好像把選舉視為一種社會運動一樣,毫無選擇地投入了國代的選戰。 我再度經過一次齷齪的選戰,再經驗一次震撼的教育,再度地在自責、怨嘆、後悔、矛盾的掙扎下,拖著疲累的身軀打完了這次的選戰。但這一次,我在台中所有的選區中,竟然以最高票當選。
這次國代選舉,民進黨當選席次僅66席而已,得票率僅佔23.3%;國民黨當選席次高達254席,得票率竟佔69.1%。 我心中悶悶不樂,認為台灣人民過去數十年的壓抑,渴望當家作主,解脫威權的枷鎖,嚮往民主自由。此時此地在延續「野白合運動」的革命熱潮下,這次台灣人民第一次掌有憲政改革機會的國民大會代表的選舉應該就是一舉變天的開始。 因此,我雖當選,我仍期待著一個正義的大翻轉,國民黨的得票率應是23.3%,只當選66席而已才對。這個選舉的結果,特別在解嚴後,人民「革命」的熱情達到高峰時,卻未反映在選票上,實在令我失望極了,令我再度對台灣人民的信心劃上問號,對選舉在民主制度的角色及運作產生極大的懷疑。
因為第二屆國民大會是台灣史上第一次由台灣人民選出的代表,來進行第二階段的修憲任務,主要有調整國民大會的職權,明訂總統、副總統由中華民國自由地區全體人民選舉之原則,及明訂直轄市市長及台灣省省長改由人民選舉等等。事關台灣民主憲法體制的未來,民進黨籍的國代希望能在逐漸開放、開明的政治氣氛中,可以與李登輝主政下的國民黨協商出符合民主及現狀的憲法修正條文。我個人還向東海請了兩個月的假,以便能全力投入國大修憲臨時會。
我很嚴肅地對待這次國大修憲臨時會的工作,因為這是我能夠在體制內參與國家的重要修憲的首次經驗,也是我的第一次另類的生命經驗。我還花了很多時間看了各國憲政改革的書籍,學習國民大會開會的程序及細節。但一開始,我就面臨到台灣政治的現實,那是黨內派系針對民進黨國大黨團人事案的爭奪。 民進黨國大黨團已是少數,團結還來不及,還在誰作總召集人、副召集人、總幹事等擺不平,你爭我奪,未來如何面對多數國民黨的協商、刁難及陰謀呢?我從未加入派系,不是美麗島系,也不是新潮流,也不是獨盟派,結果我卻被認定為中間派系。就在紛紛擾擾,僵持不下的情況下,我卻被選出擔任副總召集人。
在這台灣政治史的轉捩點上,國民黨內部的恐慌及民進黨內部的興奮,所累積的張力一觸即發。
國大臨時會一開始就狀況連連。第一次開會,當李登輝上台致詞時,民進黨集體默默地拉起「總統直選」、「廢除刑法100條」、「釋放政治犯、「廢除國民大會」等政治訴求的標語。在準備會議時,國民黨的反動代表就提出「這是中華民國國大臨時會,請說中華民國國語,不能說台語」,以激怒民進黨代表,結果台下雙方代表已扭扯在一起,相互叫罵。類似情況,往後議事中不斷地發生。
有一次下午正式開會時,我坐在議場座位上,看到一堆國民黨代表,滿臉通紅,醉醺醺,大搖大擺地走進來。前幾天已對國民黨黨團那種操控、粗暴、鴨霸、獨裁的議事行為忿忿不平,現在看到如此不專業的國會代表的行勁,我就火冒三丈。哪個國家有國會議員滿臉通紅,醉醺醺,還大搖大擺地走入國會殿堂開會的例子? 當他們走過我的旁邊時,我忍不住地站起來,向他們叫著,「這樣喝得醉醺醺的樣子來到國會殿堂開會,像樣嗎?像個國會代表嗎?」有一個二話不說,就突地拿起議事桌上的茶水向我潑來,並推了我一把。稍遠坐著民進黨的同事一看,不知就裡,馬上趕來替我解圍。這時候在場上附近兩黨的代表,也一樣,不知就裡,蜂擁地圍了上來,相互推擠,把我圍在中央,然後雙方互罵。一陣子後,我把身上的茶水擦拭乾淨,感謝同事的拔刀相助。我獨自呆坐著,想著,這場突發的鬧劇。雙方只在相互指責對方先動了手,卻不管發生的原因是什麼?有人可能還會這樣地寫著:「我們進入議場時,林俊義突然向我們咆哮『我們不像國代,不准進入議場開會!』」多少人類的歷史悲劇,就在如此因果關係不分的情況下發生。政治歷史可能就這麼荒唐! 國會議員把滿臉通紅,醉醺醺,大搖大擺地走入國會殿堂開會,視為當然,反映了一個獨裁、特權統治下,人的品格及素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