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立委選完後,我鬆了一口氣,終於可以脫離選舉的苦海,回到我熟習的教育工作。當時,我決定加入民進黨,決定立委參選時,大家都認為我一旦捲入政治漩渦後,我將如入江湖,身不由己,無法回到我心愛的學術界。蕭新煌教授還很可愛地希望台灣的政壇「能夠以一成熟的態度來接受我」。 結果,我還是被打得遍體鱗傷。 可見,他也像我書呆子一個,不適合台式的民主政治文化。當時,我心底深處,總覺得一個人的選擇是掌握在自己的手中,未來的生命的選擇也是由自己決定的。我記得很清楚,當自立早報刊登<為何走這條不歸路?>一文時,我還幽默地「抗議」了一下,心想,路是人走出來的,哪有加入民進黨,參選立委選舉後,這條路就變成不歸路了? 從當時台中的政治生態,我還信誓旦旦地深信我是自己的主人,歸路,不歸路還應是我自己的選擇。我很從容地回到校園的生活,心想我不再涉入齷齪的選舉了。但命運冥冥中還是注視著我的每個腳步。
參與現實政治選舉的運動後,我把學校以外的工作重點放在環保基層的訓練。1989年暑假,經方儉的安排,「綠色和平組織」與史坦福大學合作辦了一次環境教學課程。在忙碌的選舉期間,我也抽出時間率團參加。 學員都是民間從事環保運動的積極份子,如反杜邦、反六輕的粘錫麟、劉永鈴,主婦聯盟的陳裕琪,綠色和平的林聖崇,及當時任律師的蘇煥智夫婦等。這次我們也參訪了設在Palo Alto 的「地球日」總部。由方儉與總部商談,希望於1990年引進「地球日」的活動,使台灣成為全球「地球日」的一份子。
1990年4月22日,由方儉等出面與華視簽約,於中正紀念堂的廣場,舉辦慶祝宣導「地球日」活動的晚會,由胡茵夢主持, 並即時轉播。這次活動像「禁伐森林」大遊行得到社會各界的回響,雕塑藝術家楊英風也特別為了這次的「地球日」創作了「常新」不鏽鋼景觀大雕塑,置於中正紀念堂的廣場展出。 當晚,活動還未開始,華視人員看到我們工作同人都穿著綠色T恤,又知道我也要上台講話,馬上要求我們不許穿綠色T恤,我也不能上台演講。經協調後,各讓一步,華視同意工作人員可穿綠色T恤上台,但我絕不能上台說話。
我們請了蘭嶼的傳統勇士,穿著勇士裝、戴籐盔、穿戰甲、揹心,手持長矛,在台上表演。他們的表演動作都是針對核電廠這個「惡靈」,展示堅決的反核戰鬥意志。最後,由一勇士以各種臉部表情、手勢、聲音及身體的語言,傳神地「痛罵」政府囤積核廢料於蘭嶼的可惡行徑。華視沒想到這一招,明白了他們的用意時,趕快把這段表演即時消影消音。可見,到了1990年,警總之控制勢力仍滲透在各個社會階層。何時華視也知道我是警總掌控的對象?
1990年一開始,誰也不可能預料到,據台四十年來從未曾改選過的第一屆國民大會代表,因貪婪而沖昏了頭,竟搬石頭砸自己的腳,於1990年3月13日在中山樓演出一場「山中傳奇」,自行通過「臨時條款修正案」,創下國會議員自行通過延長任期的惡例, 而引起全民的公憤,引爆了三月在中正紀念堂「野百合學生運動」,呼籲「國會全面改選」的民主化訴求。 國民黨在各界壓力下於7月召開國是會議,導致了1991年年底第二屆國民大會代表的選舉。
1990年3月16日至22日,「野百合學生運動」是台灣民主運動史上最令人興奮,充滿希望的一個星期。來自各地的大學生,靜坐在中正廟廣場上抗議,要求「解散國民大會」、「廢除臨時條款」、「召開國是會議」及「提出政經改革時間表」。我們很多各大學的教授穿梭在他們中間,與學生相互鼓勵。入夜,我們與他們坐在地上,雖感受到天光的陰沈、初春的寒意,但我們心中卻滿溢著一股希望的熱意。
國民黨雖解除戒嚴, 終止動員戡亂時期,但仍想抱住最後的一片浮萍,以求生苟活,而持續政治的迫害。 1991年5月9日凌晨,調查局在未知會清華大學校方的情況下,進入大學逮捕歷史研究所研究生廖偉程,及文史工作者陳正然、王秀惠及林銀福,並以將在台灣發動武裝革命,將他們以「預謀叛亂罪」起訴。 結果引發了台灣社會及學界強烈的反彈,知識界,如澄社、台灣教授協會等,組織了「知識界反政治迫害聯盟」,決定於1991年5月20日上街遊行示威反政治迫害,並號召民進黨、社運團體、學生、教授走上街頭, 支援四名受難者。這次的遊行由澄社社長瞿海源擔任總領隊,由我擔任總指揮,陳永興擔任副總指揮。沒有想到,這次的遊行竟創下了當時台灣街頭的示威遊行,人數最高(超過五萬人),聲勢最浩大的紀錄,也首次匯集了最多教授等知識界的一次群眾運動。參與「520大遊行」的參與者包括各類不同背景、不同意識型態的團體,並喊出了「郝柏村下台」的一致口號。 接著更多社運團體,由李鎮源院士、陳師孟教授、林山田教授等領導成立「100行動聯盟」,不斷的抗爭,終於促成「檢肅匪諜條例」的廢除及<刑法>第100條的廢止,而使台灣社會終於享有了思想自由、學術自由與言論自由。
1990年代後,台灣政治、社會的發展,誰也無法預測。今天,台灣的年輕學子們在享有各種言論自由時,得感念李鎮源院士、陳師孟教授、林山田教授等及無數爭取民主自由的鬥士,為了民主自由走出學術殿堂,走入街頭的勇氣。感念之餘,也希望他(她)們,像老鷹護蛋般的警戒,不使民主自由沈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