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我獨排眾議,選擇參選呢?從自己主、客觀的評估,我也明白當選的機會不大,那麼為什麼參選呢? 我曾為此細細地思考過,我知道絕不是任何世俗的理由。我把當時參選的思維,仔細地推敲後,我認為,還是和我求學、讀書的背景、執著的個性,和我對所謂「理想知識」(ideal knowledge)和人的自我實現(human self-realization)哲學的信仰有關,但在潛意識下,鄭南榕一定悄悄地影響了我。
每個人都有他或她的知識背景,只是那些知識不一定是理想的。顯然,我認知的「理想知識」,不是我的創見,而是來自人文學科( the humanities)追求的「真善美」,及再加科學求「真」的兩種訓練、思考及體驗的結果。所以我深信它們經得起學術或世俗的考驗,雖然「理想知識」常與世俗價值格格不入,但也是社會革新的根源。何況,我對很多的世俗價值不一定是認同的。
今天,我仍深信自然存在著一定運行的「最佳理想知識」的生態法則,一、萬物都是相互關連,包括人,因此必須相互扶持;二、萬物都有歸屬,不會消失,有毒物質隨便丟棄,必回害生命;三、自然最懂,不要違背他,否則必遭天譴(自然反撲);四、沒有所謂的免費午餐,免費的都有代價,因此人不得偷雞摸狗,否則必得報應。這是生態學家Barry Commoner一生經驗濃縮生態學真理的四句名言,不僅可應用在生態上的國土規劃、林業管理、都市規劃等,也可應用在政治、經濟、社會等的政策上。個人或社會違背這四條自然法則的「理想知識」,早晚,亂象即出,災難必至。
回台後,看到環境污染,生態破壞,我就迫不及待地振筆直書;政治獨裁、社會不公、戒嚴殺人與「理想知識」產生了極大的衝突,反政經獨裁,反戒嚴就順理成章。 大學存在的宗旨乃傳授「理想知識」給下一代。社會多黑暗,政治多謊言,政治學或任何學科的教授也不能鼓勵學生作奸犯科,視政治欺騙為常態。大學獨立自主,學術自由乃保障教授傳授「理想知識」的自主與自由。不幸地,幾十年來,國民黨的措施及政策多在違背生態法則及人文「真善美」的「理想知識」,逼使著我必須以政治的途徑,起而對抗之。
如同在「我為什麼加入民進黨?」一文裏,我使用著政治的「理想知識」,乃造福社群作為我加入民進黨的理由之一。當時,我理直氣壯地面對著政治的邪惡,毫不退縮,決定走入這條充滿「鯊魚」的政治海域裏。我是一派的天真浪漫,想以「理想知識」對抗之。
在<為何走這條不歸路 — 林俊義從學術到政治的文化省思>專訪中, 我再度以「理想知識」回應走入政治考慮的關鍵因素,「台灣社會由於四十年來在戒嚴令的壓制和強勢政治統治的結果,已經產生普遍的非理性及反理性的社會文化,缺乏高貴、理想、提昇人性的文化內容及力量…。」
在另一篇 <我心中已無所懼>一文中,我說:「長期理想的執著及面對一個不尊重知識、學術的政權,逼使我走入「不務正業」的路途上去,我的決定是這個社會的不幸,也是我個人的不幸。今天我走入充滿「鯊魚」的政治海域裏,投入所謂最骯髒、最無情的政治漩渦中,贊成者有之,猜疑者有之,反對者有之。但不管他們如何看待我,我的行動並不意謂著個人理想的消失;相反的,是冀圖我個人理想的實現。在我走入千夫所指的政治領域之時,我很高興,至少我可以透過我長年撰寫的文章,來證實我跳入政治漩渦的真實動機…。 現在我心中已無所懼;真理確使我自由。我也不再掩飾,也不再做作;我也不再容忍,不再等待。十多年來,我的一言一行就是要來喚醒社會,來擺脫四十年來反民主的政治枷鎖:我的一生一世就是希望看到台灣文化的重生,台灣人民的自主。」
我歷年撰寫的一部分文章,經魏淑貞及林美挪的協助下,於1989年出版了一套我個人的文集:<政治的邪靈>、<科學中立的神話>、 <台灣公害何時了>、<自然的紅燈>,及<反核是為了反獨裁> 五本。回顧這些文章的內容,幾乎可以說是,我從60至80年代,個人努力結合知識與社會運動的結果,可以說是,我個人所認知的「理想知識」的陳述。
人的自我實現(human self-realization)的理想,是另一個讓我決定參選的原因。人為何而工作?當然不是單純為了吃飯餬口而已,而是一個人表達內在自我的需求,透過多樣的工作,自我實現他多樣、豐富的生命。這就是Eric Fromm所說的,人必須尋求 “to be”,而不是只尋求 “ to have”。 他進一步說明,一個真正有財富的人 (wealthy man) 是一生擁有多樣的工作經驗,以表達他需要多樣豐富生命的自我需求。為了發展成為一個完全、多面向的人(A total,universal and multi-demensional man)每個人應努力地從「一生只會從事一樣職業(job),或一生只會所謂一種「專業」的(specialized profession)工作」中解放出來。這一段「人的自我實現」生命潛能的哲學理念, 我一直都很喜歡。可惜,在資本主義全球化的桎梏下,這種理念的實踐,對絕大多數的人已是不可及的奢侈品了。
馬克斯在他的 <經濟與哲學手稿> (Economic and philosophical manuscripts)中的「人的概念」(Concept of man) 也提及的「人的自我實現」的哲學。顯然,這個概念也是一種理想知識。如何從事「人的自我實現」的哲學? 我想沒有人能夠回答這個問題,但很多偉大的小說家多多少少都想寫出這個哲學的精神,生命及人的精神。如毛姆(Somerset Maugham)的 <剃刀邊緣>(The Razor’s Edge),海明威的戰地春夢(A Farewell to Arms),歌德的浮士德等。他們給了我很多的啟示和憧憬。
當時,在<我心中已無所懼>一文中,我曾這樣地告訴自己,「人的自我實現的哲學必須來自理想、夢想。生命意義也就在追求理想、夢想的過程中才會感受出來。理想會隨時間而提升,也會隨時間而墮落,但至少得去嘗試,掙扎,使自己感到活得有意義。到底一個人的一生功過,絕對不是來自外界的褒貶,而是來自自我內心的肯定。 年輕時,我常想當我年老退休時,一生一世只作生物學教授的話,我會感到十分遺憾的。我深感一個人隱藏著一股無限的潛能;它可以透過個人的努力和掙扎,而慢慢地釋放出來。 我希望能百分之百地發揮我應有的潛能;因此,自我懂事以來,我總感覺心情急躁不安,總感覺太多的事可以做而未做;總覺得時間短促無情。每天都在繁忙中鞭策自己更加努力。現在我已五十出頭,面對鏡中似曾相似的自我、斑白的頭髮、紋狀的臉龐,我更感受到生命的短促及無情,更感受到一個人追求自我實現的困境。」
就在這樣的理性與感性的交織下,我毅然地投入了立委的選舉,來實踐「理想知識」及「人的自我實現」的哲學!我的確是一個天真浪漫的書呆子,我腦袋裝的東西百分百全然無視台灣的現狀,對國民黨政治無賴、陰險的歷史加以蔑視;對台灣人的價值、歷史、選舉文化、地方派系等全然無知,只想以所學到「理想知識」及「人的自我實現」的理想,冀圖打破台灣政治的現狀,真是以卵擊石,真是一個無藥可救的書呆子。
現在,我天真浪漫的情懷磨損了不少,但書呆子一個,依然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