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秋回台後,我不停地工作,不斷地活動,好像想要平反人世間眾多不公、不義的環保冤案似的。我不停地參與,支援後勁五輕的受害居民、搶救森林運動、串連反核團體,到處演講喚醒民眾等;我也不斷地寫作,為「自立早報」寫社論,為「自立晚報」寫專欄「微言」及「林俊義專欄」,為社團、雜誌寫文章,接受訪問等。在這段時間,每晚熬夜寫作,白天照樣工作,身體竟無倦意。 顯然地,我心中感覺到,經過一個世代嚴峻、僵化、反智的政治控制下,烏雲雖仍密佈,遠處台灣的天空似有撥雲見日的一天。個人除了教書研究外,我仍然以致力鼓吹台灣生態環境及自然資源的保育為志業,投入政治的念頭從未在我的腦中閃過。但幸或不幸,一個時代的動盪不知捉弄了多少人的命運!

1989年3月忙完了「搶救森林遊行」後,4月「澄社」成立,我就被邀為創設成員。7月時,在史丹佛泛亞基金會的安排下,方儉與我組織了一赴美環境考察團,成員包括綠色和平組織、新環境、主婦聯盟、南投生態保育協會、反五輕自救會及高雄醫藥學院的學生等,目的是學習加州環保團體及加州的環保政策,並拜訪設在舊金山「地球日」總部,希望能對台灣環保運動注入一些新的思維、行動。回台後不久,命運卻又一步一步地捉弄著我的生命,一步一步地改變了我的一生!

社會運動實為政治運動的一環,我又常在黨外雜誌發表文章,結識了很多朋友;在演講或活動中也會認識很多黨外的政治人物。1989年3月,時任民進黨黨主席的黃信介邀我,至其辦公室聊聊。信介兄是位我十分敬重的民主先行者,典型的台灣可親可愛的 Ojisan.。我們見面的主要目的是,他希望我能邀請十位以上的教授朋友一起入黨,以提昇尚在起步的民進黨的形象及聲勢。當時我不加思索地說,「喔,我認識很多學界的朋友,對國民黨十分感冒,我想沒問題,我來試試看。」 離開後,我自忖,我在學界有很多共識的教授朋友,平時在一起,離不開細述國民黨的不是,大家也都對民進黨寄以厚望,希望它能茁壯起來,為台灣的民主打開一片綠地。 我想,來說服十位教授朋友加入民進黨應不會有問題吧!

經過一段私下拜訪說服的努力後,我發現沒有一位朋友直接地給我一個很明確的回應,說是需要問問太太和家人再說。 再經過一段時候,我透過電話探詢時,大家都伊伊吾吾以對,不是太太堅持反對,就是父親不同意。我心裡開始擔心,這下子如何向信介兄交代呢?我也瞭解,在幾十年的恐怖統治下,大家都對現實政治十分排斥或恐懼,但戒嚴令也解除了,政黨政治也合法化了,習慣性的「政治恐懼症」也不應存在才對,而在民主社會,參加政黨應是家常便飯才是,不喜歡,也可隨時離開啊!我心想,美國民主黨和共和黨的選民隨時都可換來換去,加入政黨,又不是加入什麼幫派,不會有什麼風險吧? 一個多月過去了,我也忘掉了這回事。5月初,我在一個場合碰到信介兄,他很興奮地告訴我說,「過幾天內政部就會發政黨證書了,我們可以來一次大學教授入黨的宣誓典禮。」 我只好向信介兄深深地道歉,說出遊說的實情。就在這一刻尷尬、複雜的心境下,看著信介兄失望的表情,我一時說不出話來,實在感到很難為情。就在這樣羞慚情境下,不知如何交代,我不加思索就說,「那我就參加好了。」 當時,我直覺地認為如果我忠誠於自我的理念,支持一個反對黨是天經地義的事, 加入一個起步的反對黨,只是表示我個人應有的道德勇氣而已。

事前也未曾和太太溝通過,心裡有點不安,但總是要告訴她。回到家,我膽怯地說,「我加入民進黨了。」沒有想到,她卻聳聳肩說,「很好啊!表示你言行一致啊。」本來,我想如果她反對,我會說,「在美國參加政黨也沒有什麼了不起,隨時也可以退黨的,」來安慰她。有了太太的支持,我心中就不再有任何的疙瘩了。

就這樣,我選擇了5月10日,民進黨正式得到內政部合法的證書的前兩天,加入了當時被媒體歧視為XXX的政黨。我在尚未正式「合法」之前,加入民進黨,就是要表達,我已決心豁出去了,心中已無所懼。 忠誠於自己的理念,言行一致,何懼之有。為了入黨,我還特別寫了一篇洋洋灑灑的「我為什麼加入民進黨?」的文章。

我回顧、反思加入民進黨一事可能是對現實政治的天真,但的確是我一生中,雖非愚昧,但確是一件傻勁的抉擇。不管愚昧或傻勁的選擇,不可預料的後續發展,卻顛覆了我的生命,深化了我對生命、世事的經歷。我有幸能在我的生命線與民進黨的誕生適時的交錯,讓我有「加入民進黨」的選擇,在生命的旅途上提供我一個新的媒介讓我學習、成長、成熟。命運的軌跡何其神妙!

當我加入後,第二天的媒體則大事報導,是敵,對我冷嘲熱諷;是友,為我憂心忡忡。但讓我難以釋懷的是各種不同影射我加入民進黨的動機乃是為了參選立法委員的目的。大都的結論是,我將面對更多殘酷的現實,前途將凶多吉少。外界是非的評論,我都以一笑置之。 道理實在很簡單,他人的生命不是我的生命,他們何許人也,我為什麼要聽他們的話,而不聽自己內心的呼喚。

我自主地作了選擇後,後續生命的發展就不是我可以控制了。  當很多人警告我說加入民進黨是一個危險的選擇時,誰也沒有預料到「危險」的選擇,卻在我生命的旅途上產生了那麼多,有驚奇,有感動,也有齷齪的生命體驗,我毫無遺憾,唯有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