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 1988和1990這三年,是台灣民主、社會運動風起雲湧,史無前例的三年。顯然地,四十多年來在政治、經濟、社會不公不義的壓抑下,人民的力量終於像火山般地暴發出來。我可感受到一個時代巨變來臨前,人民期待正義的撼動力量。 這是一個狂飆的年代,真令人興奮。
1987年8月底,我在媒體看到蔡有全和許曹德於台北成立黨外「台灣政治受難者聯誼總會」時,雙雙提議將「台灣應該獨立」列入該會會章,並發表「建立一個新而獨立的國家」宣言,而觸犯所謂「刑法100條叛亂罪」,而遭到通緝的消息。
蔡有全這個名字一直都在我的記憶裡頭。1976年蔡有全與一些台南神學院的學生,包括許天賢、林弘宣等,來到東海大學修習通識課程,選修了我一門環境課。蔡有全十分活躍,熱情健談,好問好辯,我很鼓勵他。他常與南神學生到我家聚會聊天。 一次,我以「耶穌基督的反叛倫理」為題,來提醒他們最早期的基督精神,並鼓勵他們作為基督神職所應有的作為。離開東海後,我們就很少聯繫了。
1979年12月10日發生了震驚國內外的「美麗島事件」。有關「美麗島事件」發生的實情,及其對台灣整個民主運動深遠的影響,已有很多文獻的記載,我不在此贅述。但國民黨以霹靂行動,瘋狂逮捕反對人士,雷厲風行搜查在逃施明德,逮捕藏匿保護施明德的高俊明、林文珍、施瑞雲,及我認識的學生林弘宣、蔡有全、許天賢及陳忠信等(特別把林弘宣視為「叛亂罪嫌」起訴,我難以理解),並故意選擇二二八的日子,執行林義雄家宅的慘絕人寰的滅門慘案,注入台灣人反對國民黨的恐懼意識。對我而言,整個事件是繼二二八、白色恐怖後,再度讓我我深化了我對國民黨乃是一反理性、反民主、反文明的殘暴野蠻政黨的認知。 戰爭雖是殘暴野蠻的,但還是有日內瓦公約(The Geneva Convention)的約束。 發生在國民黨與共產黨的你死我活的內戰, 發生在美國與越南的戰爭,反理性、反文明的殘暴野蠻行為,我也難以接受這種反人性的行為。可是當國民黨全盤掌控軍隊、警政、情治的優勢,在西線無戰事之下,還以反理性、反文明的野蠻的行為,對付手無寸鐵的黨外人士,我更無法諒解;以反理性、反人性、反文明的殘暴野蠻的行為屠殺林義雄的老母親及稚齡的女兒,我更無法原諒。1981年,陳文成教授慘遭殺害,並被拋屍於台大校園的慘劇,我也就一點都不驚訝了。拋屍在台大校園的邪惡意圖也是要警告所有知識份子,乖乖的聽話,否則下場就是如此。 誰有這種殘忍野蠻的本質呢?高俊明等藏匿施明德的義行及道德勇氣,一直深藏在我心底深處。
時間一晃,十一年(1976-1987)就過去了。第一次與蔡有全在東海校園的接觸後,我們的兩條平行的生命線,到了1987年底時,突地再度交接。有一天晚上八、九點時,我在東海家裡的書房,專注地準備功課。突然,我聽到輕輕敲在玻璃窗的聲音,仰頭一看,在外面黑漆微亮的玻璃窗外,有一個矇矓的臉型,瞪著我,向我招手。 一時,我也認不出是誰,但我立刻站起來,示意他向前門來。打開門後,「林老師,我是蔡有全。」前一天才在報紙上,看到他與許曹德因主張台灣應該獨立而被通緝的消息,我馬上說,「快進來。」坐定後,我拉上了窗簾,「吃飯了嗎?」「吃了。」我看他疲憊的樣子,建議他是不是先休息?但他卻侃侃而談,說他不想逃亡,給人一種畏罪的感覺。「主張台灣應該獨立,有什麼罪!」他理直氣壯地說。我安排他在我隱密的小書房內,打地舖。他留了兩個晚上,我們談了很多。最後一晚,他說要離開他去。我勸他留在我這裡,可能是最安全的地方。「老師,主張台灣獨立而被抓,我也甘之如飴。謝謝你了。」我只能祝福他,請他小心。離開幾天後,他被逮捕了,我心裡感到十分的複雜及慚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