搶救森林遊行後四個月(1989年7月),政府即宣佈禁伐全台天然檜木林,並以每年50億預算著手改制林務局為公務單位。表面上,台灣林業正式結束長達76年的「伐木養人」政策, 看似政府反應了民意的結果,但其實滿肚子裡都是算計。

農委會於1990年10月19日秘密地核定「台灣森林經營管理方案」(內容始於1991年7月曝光)。「台灣森林經營管理方案」中即規定,從1991至1997年間,台灣山區將以大規模「林相改良、更新、實驗」之名,行大舉砍伐天然林之實。幸經陳玉峰、賴春標、林聖崇等及環保團體的抗爭下,在1991年11月同意修正為「全面禁伐台灣天然林」。但白紙黑字仍無法阻擋政府行偷雞摸狗的勾當。

自1983年後,特權機構「退輔會」假借各種名目,進行檜木林的「枯立倒木」整理作業,並與自賤的學術人沆瀣一氣,以「保育」之名,非法砍伐檜木林之實,長達十多年。但退輔會仍心不罷休,提出繼續砍伐計畫。1998年11月,幸經陳玉峰全台寄發「全國搶救棲蘭檜木林通告書」後,引起了各界的熱烈迴響,總計連署人數超過2萬人,數十個社運團體共組成的「生態保育聯盟」,決定於12月22日、台北舉辦「為森林而走」大遊行。當天數千人湧入台北街頭,齊心表示愛森林的決心。之後12月31日,全國八地同步舉辦「為森林守夜祈福」,呼籲搶救棲蘭天然檜木林,同時迎接1999森林文化年,宣示對土地倫理及保護森林的決心;同時向政府呼籲成立棲蘭檜木林國家公園。經多次的遊行示威,無數的抗議及挫折,才於1999年後迫使國民黨政府停止「退輔會」在棲蘭山檜木林的砍伐,較高海拔的林相暫時得有喘息的時間。

2002年內政部終於公告成立「馬告檜木國家公園」。這是第一座由民間力量要求成立的國家公園。今天國人子子孫孫尚有機會看到終年雲霧繚繞的深山裡,直達挺立於天地之間殘留下的棲蘭檜木林,還得感謝眾多的環保鬥士,陳玉峰、田秋菫、李根政、賴春標等,及無數的環保團體及綠色朋友努力的結果。

但中低海拔的山坡地卻又在林業官僚及森林學界共生結構下,以「森林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價值觀,再度以「全面造林運動」之名,行造林砍樹、假造林、路邊造林之實。從1987年至2002年間民間保護森林的運動雖稍有成果,但台灣的國土規劃,林政管理,國家公園管理,山坡地開發政策等,仍是問題重重,尚待更多的努力。

社會運動、公民社會及公正客觀的媒體,是建立厚實民主自由體制不可或缺的一環,然而,令人擔心的是台灣社會要形成一個扎實的公民社會及客觀獨立媒體的文化,恐怕來日方長。國民黨倉皇逃離中國大陸時不知民主為何物;所帶來整個國家的政治、司法、經濟、教育、社會等的典章制度,至今都與民主制度格格不入。幾十年的僵化、整套標準答案的教育、考試制度,產生了整個世代缺乏批判思考(critical thinking)的能力。 再加上,228殺戮事件、白色恐怖,及實施世界最長的軍事戒嚴法後,深化了執政者自以為是,更無顧忌地為所欲為(江南事件、林義雄滅門慘案,陳文成拋屍台大校園案)使人民心中只有恐懼、無奈,結果逼使台灣人民失去土地認同,及是非、公平、正義價值的認知與堅持,只尋求個人家庭的生存及福祉,全然失去為伸張正義、公平、是非的道德勇氣,導致社會凝聚力,如同一盤散沙。 我真擔心,未來台灣「民主」,會走向何方?

25年過去了,現在我重新閱讀「爭取綠色曙光 – 綠色和平組織1989年宣言」時,其中有一段這樣的期望:「『台灣綠色和平組織』不僅是一個反公害、反生態破壞的組織,也是一個要進行一長期社會改革運動的團體,寄望創造一個充滿希望的新社會…」。讀後,一方面我感到汗顏,「創造一充滿希望的新社會」? 顯然我已大膽地把生態運動與政治運動劃上了等號,不再畏畏縮縮了。但當時對政治運動毫無經驗和意圖的我,這樣的作法實在太天真浪漫,太好高騖遠,太不務實際了;另一方面,我也感到自豪,年輕人或是每個人不是要作夢,要有理想嗎?女兒上大學時,我遞給她一張紙條:”Fly high, like an eagle!”(像一隻鷹,展翅高飛吧!)沒有理想,不會作夢,哪來嘗試、實踐作夢的勇氣,過程中學習務實的方法及接受失敗的挫折,及找到自我的堅持?現在我知道,我因追夢而成長、成熟。直至今天,我仍在熱衷未來而作夢,而不會為過去而陶醉。

回想台灣發生過的生態災難,特別是過去四十多年來,因森林濫砍濫伐,所發生的大大小小水災,可以說是自然的反撲。不只頻率驟增,且一年比一年嚴重。  2009年發生的88大水災造成高雄縣小林村部落滅村事件,造成700多人活埋的慘劇,令人心中不平。從生態的觀點看來,台灣已成為人禍之「災難島」矣。

人禍實難以寬容,特別是數十年來,我們有一反人民,反生態的政治、經濟體制。對未來子孫生態的福祉,我只能借一位女詩人Denies Levertov(1923-1997)的一首詩 Candles in Babylon (巴比倫的燭光), 來表達我當時及此時的憤慨,也希望來與無數綠色的朋友相互勉勵,繼續共同努力來挽回台灣沈淪的環境。

午夜,穿梭在巴比倫的街上,

在他們槍械庫的鋼塔間,

在黑暗刑求的牢堡旁,

我們赤著腳急行,手中緊握著

我們的燭光,想要以手護衛

那搖晃的火焰,大聲呼叫

“沈睡的人啊,醒來吧!”

希望

詩篇的允諾成真,

我們得從這塊恐怖的地方

回家,來迎接祥和的晨曦,

重新開始我們既定的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