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發生可能面臨死亡是在肯亞神秘的獲救事件,已在前文提及(見#36,#37)。第二次是在1981年的夏天發生。我們回到賓州太太的家鄉看她年邁的母親。 有一天,我和太太到附近的農莊的桃果園摘桃子。在巡視一排一排的桃樹時,看到一個狀似漂亮的桃子掉落在樹下,我彎身檢起,突然在大拇指感到一剎那的刺痛,一支小黃蜂(yellow jacket) 就在面前飛走。起初我一點都不在意,只是在針刺的部位擠壓一下,因為過去在野外常被蜜蜂叮刺,紅腫一陣子就好了。沒有料到,這次在幾分鐘內,我的臉孔、脖子及全身開始奇癢無比,紅腫到變了樣子,我開始感到不適。我太太一看,知道這是極端嚴重的過敏反應。一話不說,馬上開動車子,把我拉進了前座,綁好安全帶後,超速地直奔三十公里外唯一大鎮的醫院Lewistown Hospital。 車子以100公里以上的速度飛馳,不久,我開始呼吸困難,胸口悶痛,我已無法挺直坐著,身體直往前彎,我幾無法呼吸。她一手扶住我,一手握著方向盤,我只聽到不斷地大聲哀求,”Please,please, we’ll be there soon.”我不斷地用力呼吸,但已力不從心。不久,我的意識開始模糊,最後只隱約地記得太太一直搖晃著我低垂的頭…。

醒來時,我模糊地看到太太哭泣的臉形。她低下身體緊抱著我,我好像從深邃漫長的睡境中重新回到另一個世間的感覺,毫無表情地巡視四周,再看到太太熟悉的臉孔,我不禁淚流滿面。

後來醫師進來向我道賀,說我實在太幸運了,剛好醫院有一批 epinephrine (腎上腺素) 進貨,才及時地把我救回來;也要感謝太太及時送到醫院,再慢十分鐘,我可能就窒息而死。醫師還向我道歉說,為了不讓我的無名指(ring finger)壞疽(necrosis),不得不把結婚戒指切斷;還警告我說,以後必須隨身攜帶一組蜂螫急救包(bee sting kit),以防萬一。回家的路上,我默默緊握著太太的手,無盡的感恩在心中。我自然地轉向他她,”you  are  my guardian angel.”

第三次的經驗是發生在夏威夷的北海岸。1986年冬天,我們全家都到沖浪著名的北海岸沙灘去游泳。北海岸的巨浪又壯觀又恐怖,有時可高達30英尺以上。我向來喜歡在海灘與家人嬉戲游泳,因北海岸海灘很長,人潮擁擠,不久後,孩子們就不知去向了,太太留在沙灘上看書,我就走到人少的一端讓巨浪沖來沖去,隨之浮沈。 一段時候後,我發現我的位置已稍離岸邊,但也不覺有何擔心。突然,一陣巨浪衝上來,我只覺得我被捲入水中,好像好久,腳不著地的浮上浮下。等我露出水面呼吸,東張西望時,我發覺四周空無一人,好像也看不到陸地似的。我再定神一看,哇!我竟離岸至少有150公尺以上。 我想我可以慢慢地游回來,但我發現我越游,我離岸的距離越遠似的。我開始慌了,只能舉起雙手揮來揮去,好像也沒有人看到似的。 我不得不繼續地游,終於體力不支,任令大浪浮沈。 幾度想趁著巨浪衝來時,趕快向岸上游,但退潮的力量又把我拉離得更遠。我更慌了,只能想法浮著,用雙手飛舞求救,喊著HELP!漲潮的力量有時把我衝到半空,退潮的引力又把我吸離海岸,心知,我絕無法靠自己的體力游回岸上了。海浪一再地嗆進嘴裡、鼻裡,不斷地嗆咳。我開始害怕,在那茫茫大海中恐懼、孤獨、無助、痛苦地死去,我將面臨一個最沒尊嚴的死亡。我的體力已到終點,無法再撐下去了,我已隨浪潮上下浮沈, 不斷地嗆咳,腦海一片空白。朦朧中,我遠遠地看到有些人朝著我游過來,我被拉上了沖浪板,讓我趴著,有人握著我的手,慢慢地拉向岸邊。突然,一陣巨浪又沖上來,把沖浪板和我衝上了半空,我無力抓住沖浪板而飛出去,掉下來時好像受到了重擊,失去知覺似的。我又再被拉上了浪板,趴在那裡。不久,被兩個救生員扶上岸,讓我朝天躺在沙灘上,問我有不舒服的地方嗎?我搖搖頭,感謝他們救命之恩後,他們就離開了我。  許久,我茫然地坐起來,看著四周圍觀的人群。我勉強地站起來,裝著好像沒發生什麼事似的,才發現我的泳褲已脫落到屁股下,趕緊一邊走著,一邊拉上。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我的兩個孩子,西濤和西湘,兩個人狂笑到東倒西歪地向我走來,顯然不知道我發生了什麼事,只看到我令人發噱的窘態。當我告訴他們我剛從鬼門關撿回這條命的經過時,他們還是半信半疑,還在調侃我泳褲脫落的窘態。這時我心中充滿了對生命的哀傷。

這些難以置信生或死之間的事件都是不由我掌控的,卻決定了我一生的命運。在我長期透過科學、哲學、宗教等的閱讀,以便瞭解自己,瞭解自己與外在世界、自然的關係。生命難以置信的事件的發生,不管多麼神奇,我實在很不願意以宗教和迷信來解釋成是一種「神意」(Providence)的結果。

科學家研究宇宙、自然、生命的各種現象時,大都不會以所謂「神意」、「命定」 作為因果關係的解釋,而是以「必然」(Necessity)作為研究的假設,很少以「偶然」(chance)來探討。「必然」的話,那麼必有法則(laws)可作解釋;如果是「偶然」的話,有些科學家即謙卑地接受是自然奧秘的一部分,除非其他科學家發現其「必然」的法則。 從我對自然生態、演化學的認知,我深知「必然」法則存在外,「偶然」也在宇宙、自然和生命的演化扮演極重要的角色。這是我教「生物哲學」課時一再強調的的信仰。

Steven Weinberg,諾貝爾物理學得主, 是一位二十世紀偉大的物理學家之一。1993年時,我看到他剛出版的新書時 (「最後一個理論的夢想:尋求自然的基本法則」),我心想,他真是一位唯科學主義(Scientism)是從的傲慢學者。相對的,同樣偉大的諾貝爾物理學家 Richard Feynman就沒有Weinberg的看法。Feynman 一再地告訴後進學者,「不管你們作什麼,想想自然吧。」 Richard Dawkins,分子生物演化學家,著書無數,著有(<自私的基因>),他是堅持以一切生命演化的現象均可以從DNA得到「必然」的解釋 。他反對基督教,是主張無神論者的大砲,認為宗教是理性的敵人。相對的,也是生物演化學者 Stephen J. Gould 就與 Dawkins 持不同的看法。Dawkins認為科學早晚可以解決一切,認為「命運」這種東西是宗教的術語;Gould較有人文宗教情懷,認為自然、生命的演化很多難以置信的現象是「偶然」因素的結果。

我堅信生命史,如同歷史的軌跡,很少是「必然」的結果,Stephen J. Gould 說,如果我們能夠把生命的演化史倒帶重新演化一次,結果這個生界一定會是與現在的自然完全不同:可能是一個外星人的世界,可能沒有智慧,也沒有人類。生命史的演化,一路上,各種生物及非生物因子的一擰,一撚,一扭,一搓,一轉及各種意外、偶發事件等都會產生不同的結果。今天,所謂的「蝴蝶效應」(指系統中某處的微小變化可能在其他地方產生非常大的影響)處處可見。生命中稍加修改一點小小的情況或劇情,就可能產生截然不同的命運。是的,我相信宇宙、自然、生命及人生沒有一個所謂的「必然性」(inevitability);演化史也告訴我,宇宙、自然、生命有一種內在的力量(inherent force),它可以找出一條自我的生路。 我也相信,生命中是留不住「真空」的,意即每個人都會找出自我的一條活路,且什麼都是可能的。基因組(genome)本身的萬千變化,以及它們與體內萬千化學、物理、生理等等的互動,以及它們與外在環境萬千變數的刺激、反應及適應,將產生無法預測的後果。生命不可預測的「偶然」、「奇蹟」即是生命現象的寫照。Stephen J. Gould在<奇妙的生命> ()一書的論點是:「『偶然』是在地球上生命演化的決定性因子之一」(Chance was one of the decisive factors in the evolution of life on earth)。沒有「偶然」或 「奇蹟」的生命,就不是生命了。那麼它們發生的結果是禍、是福?那就看你的造化了。命運,如達賴所說是自己的個性 (personality) 及習慣性(habits) 的結果。

我面臨的死亡經驗是難以瞭解的所謂「偶然、神蹟」的現象,但我相信「命運」的存在,心中也充滿宗教的情懷。我心中時時充滿著對自然、生命的敬畏(Reverence ),深深地感受到自然、生命的奧秘(Mystery ), 對自然、生命充滿讚嘆(Wonder),面對自然、生命,感懷無限的謙卑(Humilit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