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遠哲的科學成就是他寂寞地煎熬半個甲子的結果,現在他終於戴上世界最高科學榮譽的諾貝爾桂冠了。他和我是同時代的人,深知在那貧瘠蕭瑟的環境裡長大的感受;他和我一樣從家人的言談及警告,親戚朋友的談話,學習到「有耳無嘴」的保命道理;他和我體驗過台灣小學、中學、大學、研究所的洗腦教育,認識到自學的必要;他和我親歷228和白色恐怖的肅殺,掛念好友張昭鼎「是否會有人打小報告而遭受到一上岸便被逮捕的下場」,看過高中時同班同學無辜的被捕而被逼成瘋子;他和我留學美國,享受那令人興奮的學術自由,呼吸那民主自由的空氣,體認獨裁的可惡,相信他和我心中蘊藏著鄉土和根的呼喚。所以,我心底深處,清清楚楚地知道李遠哲內心一定藏有一個不可告人的秘密:鮭魚必定返鄉的心願。
從媒體報導的表象,李遠哲的獲獎給人一夕成名的感覺,因為國人過去鮮少知道他的名字。事實上,國人對李遠哲的陌生,都是國民黨營造出來的結果。李遠哲在化學研究的成就早露光芒,舉世皆知。他關心台灣的科學發展,就在1972年,時任芝加哥大學副教授時,就主動返台為清華大學學子授課半學年,來回台美多次。但因他出生台灣,又在美期間參與過「台灣同鄉會」及「北美台灣人教授協會」的活動,國民黨早就點名做記號,視李遠哲為「可疑人物」。當他獲選為美國國家科學院的榮銜,又被中國科學院化學研究所聘為榮譽教授後,始於1980年被被提名遴選為台灣中央研究院院士。但李遠哲心中來自台灣的呼喚,總忘不掉故鄉科學的發展;他促成「原子與分子科學研究所」後,才有機會時時返國,積極默默地參與國內的科研工作,但始終未曾發表任何科學以外的看法。我不知道李遠哲與好友張昭鼎私下研商如何回饋鄉土的計畫,不過當他聽到張昭鼎突然往生的噩耗時,他說,「該是我回家的時候」。因此在1980年前後,國民黨刻意在媒體上鮮少提到李遠哲,並刻意營造他成為一位「不受歡迎的人物」」(persona non grata)。
國民黨萬萬沒有想到一位台籍學者竟然獲得諾貝爾獎。 所以十月十五日瑞典皇家學院宣布諾貝爾化學獎後,明知李遠哲在台灣出生,從小學、初中、高中、大學、研究所都在台灣接受了完整的教育,又時時回台積極參與國內教學研究的工作,但各報還是以「美華裔」,「華人」,「中國人」,「中國學者的光榮」,「中華民族的後裔」,「中華傳統文化薰陶的華人家庭的子弟」,「中華民族優秀的品質」,「中華文化偉大的潛力」,「中華民族為榮」等等來描述他的獲獎事。因為他「得天獨厚」受到中華民族優秀的品質及中華文化偉大潛力的結果,所以,他的得獎是「中國人之光」。什麼都可以說,就是他是「台灣人」及得獎是「台灣人之光」這兩句話,絕不能出口,讓台灣人知道。這種蠻橫的族群歧視及治國心態,直至今天,仍存在國民黨政治文化中。
十二月十日是李遠哲在斯德哥爾摩接受頒獎的日子。 當天,中時「人間副刊」連續兩天(十、十一日)全版推出了<立足小分子 縱情大宇宙> 的專訪文章。 沒想到,出刊後,立即引發了媒體及各界的震撼,因為李遠哲直言不僅批評台灣的教育不好,竟也把國民黨引以為傲的經濟、科學、社會及文化的進步,說是「沒有進步」及「真的沒有覺得那麼進步」,並說「不在意被人說是『台灣人之光』,認同自己是『台灣人』」,還鼓勵大學生應勇於批評,大學教授應『教授治校』,最後期待台灣『進一步的民主化,步伐要快一點』」。幾天後,各報紛紛撰寫社論加以評論,名人作家的專欄(陳映真,也行等)都從各種角度抒寫己見,大都被該專訪的科學人的知性、人文的魅力所感動。李遠哲的魅力,與其說是來自其科學的成就,不如說是來自其對人文、社會、文化、政治及台灣的關懷。顯然國民黨冷不防被李遠哲在訪談中坦誠的直言吃了一記悶棍,但在1986年台灣民主化的洪流下,國民黨顯然也難以招架。李遠哲效應就在整個社會民心思變之下自然地發酵,終於掀起國人期待李遠哲十二月十七日回國的高潮。
1986年專訪之前,李遠哲一直無機會公開表達他的科學以外的想法。國民黨最不願意看到的是李遠哲以台灣人自居,又以諾貝爾的桂冠助燃台灣民主運動的烈火。但萬萬沒想到就在他返國的一個星期前,中時的「人間副刊」適時地登出了<立足小分子 縱情大宇宙>的專訪,適時地灑下了要求加速民主化的火種及激起了社會期待改革的熱潮。
這一下子,國民黨蓄意低調處理李遠哲十二月十七日返國的如意算盤,必須全盤重整。國民黨只能借助掌控的媒體及行程的擺佈,寄望李遠哲返國的衝擊減到最低。負責安排返國行程的國科會面臨極大的心理壓力,表示必須「以最慎重的態度研擬」,所有行程必須經國科會主委陳履安的認可,並嚴守行程的秘密,以封鎖記者的訪問。中研院長吳大猷馬上表示國內這種「過度的期望不需要,因為學術不是一件「湊熱鬧」的事。短暫的回國就加防備,國民黨更不希望他回台定居,變成一個永遠的「麻煩的製造者」。當李遠哲透露有意返台定居,貢獻所學時,這種耽憂更由台灣最高科研機構,中研院長吳大猷口裡配合說出來,更令人不解。吳大猷不但沒有表示歡迎,還表示「遲遲以為不可,如果他回台定居,研究工作可能會停頓下來。」
李遠哲返台的第一天(十二月十七日),在機場召開的記者會,根據記者李楠的報導,開始「由電視台記者問些窮極無聊的國民黨八股,好不容易報社記者逮到機會問他有關台灣政治、社會、文化轉變的問題時,擔任主席的國科會主委陳履安突然喊停,原訂一小時的記者會馬上縮水為二十分鐘。事後,陳履安對記者說,別問太多政治的話題,那對一名科學家是不合適的。 第二天,李遠哲顯然拒絕再受擺佈,所到之處,他以一貫溫和、平易、活潑的科學人的真誠個性,更直接地直言台灣科學發展、教育、社會及政治的缺失,如「基礎科學重要,不能純從功利著眼」,「師長,習題太多,誤人子弟;學習,照單全收,像垃圾桶」,「蹺課很好呀,多看三倍書」,「不要成為不當教育方式的犧牲品」,「對訓導處與課本所說的話都認為是對的,最腐敗的學生」,「不合理的事,就不能妥協」,「傳統,以批判眼光省察之」,「用自己更多的生命,向權威挑戰」,「大學生到立院請願,並不是大不了的事」,「提升大學品質,教授治校」等等。
李遠哲在台十天的行程,十天的直言,媒體以「旋風」、「震盪」及「震撼」描述之,每天的言行佔據了平面媒體的版面,特別對學子們的衝擊尤深,引發了保守派及民主派學者的議論。他的一言一行似與政治無關,但明眼人心裡都明白他的用意,卻在談笑風生中賦予了當下台灣社會要求民主的正當性及合理性。我個人認為,從李遠哲的獲獎,中時「人間副刊」的專訪文章,至回國訪問的前後兩個月期間,他這一道「台灣人無可抑制的光芒」照亮了台灣人的尊嚴,種下了日後台灣學生運動及教授治校的濫觴。現在,我們都知道,他對世界及台灣科學發展的貢獻毋庸置疑,但他有意不惜以諾貝爾的桂冠對台灣民主運動的扶助也不容懷疑。我心裡告訴自己,「遠哲兄,藏在心中這麼久,等待了這麼久,選擇這麼恰當的時間點,您終於豁出去了!Bravo!(真棒!)」
「他是一位深藏若虛,有心的人,好像他一生的計畫都一一寫好了。」 是的,不僅是科學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