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1986年,台灣的環保生態問題的嚴重性與日遽增,人民要求民主改革的運動前仆後繼,「民主進步黨」終於在戒嚴令「黨禁」下「非法」成立,但頑強壓制的強度依然不減。在海內外的民主運動及美國國會、政府的強大壓力下,國民黨的控制也逐漸潰散,顯然地,已難抵擋民主的洪流。國民黨中常會終於在十月十五日通過解除戒嚴,開放黨禁。我心中知道,我回家的時程已不遠矣!

就在十月中旬,我突然收到來自「台灣與世界」雜誌總編輯葉芸芸的來電,急盼我能在十月二十日至加州柏克萊訪談剛獲得1986年諾貝爾化學獎的李遠哲教授。我毫不猶豫地答應了,因為1978年時,我在柏克萊第一次見到李教授時,就有一見如故的親切感。當晚,他邀唐文標教授與我到山下晚餐,長談後,我有一個深刻的印象,李教授是位有心人,好像他一生的計畫都一一寫好了。八年後,我很希望借這次的訪問,印證一下我當時的印象和預感,也好好再與他討論一些對科學的看法,及科學之外的關懷。

葉芸芸告知時間地點都已安排好了,並叮嚀這是李教授至今同意接受國內唯一的採訪,希望我們會有一次深度的訪談,因為李教授已受盡了來自台灣無數以電話膚淺的訪談經驗。

因時間緊迫,人又在夏威夷,資料收集不易,我只能匆匆蒐集了一些各報的報導。二十日當天匆忙地上了飛機,告訴自己利用這段五小時的飛行時間,好好整理思緒,提出一些我個人對科學及科學家的想法。到了舊金山時,已快近中午時分,朋友老趙到機場接機,隨即轉往柏克萊。我們匆匆吃了午餐後,老趙就載我至柏克萊山腰上李教授的住家。

李教授親自開門歡迎我們,進入窗外一大片樹叢圍繞的客廳。坐定後,他就請我們等一下,說到廚房拿點東西。我看著他端著一碗熱湯,從廚房裏出來,匆匆地下樓;不到五分鐘,他又匆匆地上樓,一邊擦拭著嘴唇,一邊招呼我坐下。

看著他那麼匆忙,我知道我一分鐘也不能浪費,開門見山地問道:「李教授,老實說,這次您榮獲諾貝爾獎是意料中的事吧?」沒想到,他卻搖搖頭否認了;我楞了一下,受西方訓練及習慣西方思維,但深知中國虛偽文化的我,當下認為這是一種有成就的人,常刻意地謙虛,目的是為了博取人家更多尊敬的「伎倆」。我不信,刻意轉個彎說:「原諒我,假如我說您好像很早已把獲得諾貝爾獎當作您生命的目標?」他看著我,斬釘截鐵地說:「沒有這回事,沒有。學術的成就也不是掌控在我的手裡。」 現在回想,我有點自以為是,而感到愧疚,到底李教授的謙虛是真誠的,因為它是來自台灣傳統文化及嚴格家訓的薰陶吧!

訪談中,門鈴不停地響,李太太無法應付時,把客人帶進客廳來,李教授總是站起來,親自迎迓,只聽到李教授耐心和氣地:「已經談得很多了,實在不必了」,或「謝謝,以後再談,好嗎?」最後免不了再照幾張相。每次李教授回到座位時,我可感覺到他他實在很累了,我不斷地抱歉,但李教授卻毫無倦意地說:「沒關係,我們繼續談吧!」

就這樣,我們很嚴肅地一來一往。我們似有談不完的題材,從科學的本質,科學人才的訓練,科學中立的問題,科學家的社會責任,第三世界的問題,台灣的現狀及未來的發展,兩岸關係,學生的角色,教授治校等等,足足地談了近三個鐘頭。

回到夏威夷,看著幾十頁的談訪手稿,聽著三、四個鐘頭斷斷續續的錄音帶,我不知如何下手整理這麼多的內容,從各種問題的討論,如何整理出前後不相關的題材,而有起承轉合的連續性。我思索半天,如何把科學人性化,如何把科學融入人文、社會及政治的議題,而不留痕跡;如何透過李教授的影響,喚醒年輕人、科學界及學術界的良知;如何把兩岸敏感的關係處理妥當,及如何定位自己,而凸顯李教授的言論,而不致使他受到誤解。我花了將近兩個星期的時間,翻來覆去,改了再修,修了再改,終於我在十一月上旬完稿後,就直接寄給李教授,希望他能仔細過目修訂。知道他在十二月十日會在瑞典領獎後回國訪問(十二月十七日),我建議最好安排在他回國前,在國內的中國時報「人間副刊」及海外的「台灣與世界」雜誌同時刊出。不久,我收到李教授的回函,同意我的建議,並由我全權安排出版事宜。李教授可能為人客氣,竟然對近兩萬字的長文甚少更動,這讓我更加謹慎,不得不在稿子寄出之前,一而再,再而三審閱,特別對敏感的部分一再地斟酌,務使整篇文章不出差錯。

稿子寄出後,我終於可以鬆了一口氣。這次的專訪讓我更對李遠哲感到興趣,更對我在1978年第一次見到他時的第一個印象:「他是一位深藏若虛,有心的人,好像他一生的計畫都一一寫好了」,深信不疑。訪問時及細心整理專訪內容的過程,我又感覺到另一個深刻直覺的預感(hunch),這次李遠哲回國訪問後,其日後一定回國定居的決定,我當時就確信不疑。我更確信他將對台灣社會產生深遠的影響。 因此,我應利用這段空檔,開始收集國內外中英文媒體有關李遠哲的資料,以備日後寫作之需。

一個星期過去了,中時「人間副刊」杳無消息。十幾天後,我突然收到了「人間副刊」主編陳怡真的電話。開始時,語焉不詳,轉彎抹角後,才提出文章中有些文字、段落希望我能刪改。「刪改?」對方悄然無聲。才不久受過國民黨文字「獄」的我,立即的反應是,是可忍,孰不可忍,太不可原諒了,太蔑視李教授了!我忍住心中的憤怒,直問陳主編,「這是誰的主意?」她支吾以對。「上面的意思嗎?」她不說話了。知道她的處境,我不忍為難她,就請她一一提出必須刪改的地方。我把要求刪改的文字及段落一一記下來後,告訴她我無法作主,必須徵詢李教授的同意。要求刪除或修改的地方全部有七、八處,有些是自欺欺人的兒戲,如「中國」必須改成「大陸」,或涉及李教授對台灣歷史的看法等。經我研判後,我認為有機會讓李教授很多其他重要的訊息及理念廣泛流傳,比一時的原則或細節的堅持更重要。我急電李教授商議,最後建議李教授看遠一點,我們還是忍辱一下。在電話中,我等著,大家默無一言,靜悄悄的。許久後,我突地聽到,「就讓他們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