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年後(2010),眼看著科技的發展日新月異,令人眼花撩亂,但我對科技的懷疑論更深信不疑。我這二十多年的觀察,特別對電腦科技突飛猛進,感到不安。我學到的道理很簡單,科學與技術 : 一,創造出來的科技產品,是工具,不是目的;二,科技產品是為了提昇人及人文的價值,不是墮落人及人文的價值;三,提昇及深化人的知識,及道德倫理的成長;四,必須受人控制,而不是科技控制人。對我而言,PCs也好,tablets也好,smartphones也好,我把它們當作工具,以促進上述四項的目的,而不是讓科技產品墮落我,隨著設計的軟體擺佈我。科技產品的好處可以馬上顯現,透過媒體渲染,容易被視為當然,但科技各方面負面的衝擊不是一年、兩年,而是十年、二十年後始能察覺出來。如基因改造農產品(GMO)可以一時提高產量,不受蟲害,但對人體及生態的後遺症就必須經十、二十年長期的研究始能察覺。不幸地,今天科技產品過度商業化、廣告化,再加媒體的操控,使消費者變成它們的俘虜,人就被物化,變成科技公司的玩意兒(gadget)。在快速變化的電腦科技世界裡,每個人必須拒絕隨俗的洪流,把電腦產品當工具,促成有意義的目的。比如,我不會浪費時間玩電玩,要娛樂,我會看一部令我讚嘆感動,充滿人性愛意的電影,讀一本瞭解自己、社會、世界的eBook. 。我不參加臉書,Twitter等。 研究報告指出,隨著虛擬社交媒介臉書的瘋狂流行,年輕人更感覺寂寞,因為,人和人間友誼的感情及親密,是要眼睛對著眼睛互視、肌膚互觸互擁下才感覺真實滿足,每個人必須找到自我的定位,才能與人分享,才有真誠互動的快樂(happiness)。虛擬臉書的社交,只是滿足自戀的要求及一時的快感(pleasure)而已,很多人從虛擬社交學習如何欺瞞、誇大自己,真誠難料;見面時,反而不知如何表達自己。總而言之,科技不僅改變人的行事作為,它也會改變人性,減低對外在世界的自覺(mindfulness),反而不知如何與人互動。那才是對個人及社會無法預測的可怕後果。
我很少看電視(特別對台灣的電視節目),原因是我對電視這個科技,對人、對社會的負面影響,不懷好感。但五十年來,在商業化的資本主義洪流及政治的擺佈下,電視任令低俗、幼稚、暴力、民粹、以取寵觀眾,愚化人民。沈迷於電視,改變人性,不但未提升社會文化教育的品質,反而使人的品質及社會文化不斷的沈淪。
三十多年前,我在東海課堂裡都鼓勵學生閱讀,「Reading, reading and reading is the only way to know」(閱讀、閱讀和閱讀是求知的方法)。只有透過閱讀的過程,讀、思、再讀、再思的過程,知識才能真正內在化,變成一個人腦細胞的一部分。所以,我告訴同學,不要浪費時間看電視。我嚴肅地說,「看電視,不看不呆,越看越呆,」因為電視是透過跳動的影像來呈現資訊,只刺激視覺神經而已,而快速地繞過認知腦神經,一縱即逝,又因跳動的影像受時間的限制,資訊(非知識)都是片段的,觀眾在被動地灌輸資訊下,都無時間去思考、反芻。看完後,內容短暫地在記憶中留駐,無法內在化,不多久,腦袋空空,什麼大都忘掉了。因此,電視作為娛樂、殺時間,或成為沙發洋山芋(couch potato)可也,作為教育求知的工具,效果不佳。此外,絕大多數的民眾把看電視,如吸鴉片上癮了,而無法自拔。個人身體健康的惡化(肥胖症是其中之一),家庭親情關係的疏離(失去彼此溝通的能力),也連帶失去關懷(care)別人的能力,此外,閱讀能力也消失了等等,對個人及整個社會的後果,可想而知。怎麼辦?不看它,不受它的「毒害」,或選擇性的看些優質的節目,當作娛樂就好了,把看電視的時間用來看書,和家人、朋友相聚吧!
出版<科技文明的反省>一書後,我一直也十分關心及收集有關各種科技對人、社會負面衝擊的文章和書籍。我一直懷疑,為什麼「網際網路」等的正面的影響從一開始都被視為當然?負面的衝擊卻少被提及?事實上,自1980年代後,學術界對於科技負面衝擊的研究就很少了。我猜想掌控科技的財團用各種辦法反對負面的研究及出版吧。
到了2008年時,谷哥搜尋(Google search engine)已變成大多數人搜尋資料的引擎,很多年輕大學生視谷哥為知識的來源。 他們認為他們要知道什麼,谷哥就會找出答案來。很多大學生把搜尋到的資料,未經消化,就東湊湊,西湊湊拼成一篇論文交差。年輕人以為透過谷哥搜尋引擎很快找出他們要的資訊,如「史記牛肉麵店在哪裡」、「長江有多長」等,或其他事實(fact)的資訊,就以為是知識。習以為常後,潛意識裏以為他們十分博學、在行,並藐視知識的培育過程。我曾提到所謂知識可分成六種層次:1)資料(data),2)資訊(information),3)事實(facts),4)知識(knowledge),5)智慧(wisdom) 和 6) 集體智慧(communal wisdom)。每一層次的提升都是有賴長時間的閱讀,應用歸納演繹方法,邏輯,經驗而融會貫通後的結果。在腦神經裡,閱讀累積的資訊,經過錯綜複雜,融會貫通的過程,才會產生千變萬化個人的創意。谷哥使年輕人失去耐心、沈思、深度、孤獨閱讀的能力,因而失去培育出自我及創意。可怕的是,這一代及未來世代可立即獲得無數的資訊,自以為博學、在行,心中充滿知識的傲慢,但其實仍停留在資訊或事實的層次。我的觀察是,隨著人手一機後,閱讀書籍的人口越來越少,腦部認知神經隨著退化,報章雜誌只登千字報導人、地、時的事實新聞外,拒登較長分析的文章,電視「跑馬燈」不斷地出現。這些延伸出來的後果已一一浮現。看看現代年輕人的膚淺,自傲;語言運用及談吐如聲樂的斷音(staccato),生命、人與人、國與國的錯綜複雜的關係在缺乏批判思維及分析能力下,我們的這一代年輕人已難以適應急速變遷的世界了。我敢預測未來台灣很難產生各領域有深度思考能力的人才,外交折衝的能力首當其衝。這種現象特別在政界裡已很清楚的浮現出來矣!
我很高興看到一篇登在2008年7/8月的大西洋月刊,”Is Google making us stupid? What the Internet is doing to our brains”(谷哥讓我們變呆了嗎?「網際網路」對我們腦子有什麼影響)。這一篇文章引經據典應證了我的認知,也引起了很大迴響。我才深深的領悟到,心理學家 Maryanne Wolf所說的,「我們不僅是我們閱讀什麼的結果,我們也是如何閱讀的結果。」(We are not only what we read;we are how we read) 我也察覺到,電腦、「網際網路」實是電視影響人的延伸,但前者影響人及社會的力道強度及衝擊程度,將百倍於後者,尚待時間來應證。
可能是因為我早期深受人文的薰陶,及研究所時碰到幾位好老師給我對科技的啟發,而對科技充滿懷疑。今天,我希望科技發展的文明,最終的目的是為「人」的福祉及幸福。任何科技的應用使人成為「機器人」,使人只知「效率」及圖利的工具的話;科技的發展,一旦產生剝奪人權民主自由,形成科技法西斯主義統治的話;任何科技的發展及應用削弱人文的價值及尊嚴的話,我都感到不安。
難怪,Alexander Pope在1734年時,看到西方科技的蓬勃發展後,憂心地寫出一句名言,”The proper study of mankind is man.”他說,「人以科學學習自然、宇宙與上帝的創造,科學給人力量後,使人昏了頭,想做上帝。科學進步嗎?笨蛋,人啊!你知道太少了。」二十一世紀的科技發展更令人難以相信,但也告訴我們,人類所知也實在太少了。我深信,科技非萬能,可以解決人類所有重要的問題;因此,科技的發展及應用如果沒有受制於人文的蓬勃薰陶,或宗教心靈的信仰,我很擔心,「自然的終結,人類的滅絕,及世界的末日」終有一天到臨的決戰及預言,並非危言聳聽。
但願有生之年,還能寫一本「科技文明的再反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