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網際網路」(the Internet)才剛開始,尚未普遍,都侷限在學術研究機構。「全球資訊網」(World Wide Web)尚未成形。對我而言,電腦只是文書處理的好工具而已,所以有一段時候,我專心地練習中文的輸入(注音輸入法),使我的中文輸入又快又準。寫作時,再也不必打草稿,不再一字一字爬格子謄寫在600字的稿紙上,寫錯了更正也不留痕跡,文句編輯也可隨時刪去或貼上,句子也可轉來轉去,寫起文章來,我覺得又好玩、方便、爽快。掌握到電腦文書處理的功能後,我好像停不住寫作的衝動,收起夏威夷懶散的生活方式,開始積極地寫起文章,投稿到國內各報章雜誌。自立晚報也闢了一個「開窗看世界」的專欄,任我隨意冥思、發揮。聯合報也邀我在其副刊的「資訊與文化」專欄中撰稿。回看這段時候(1984-1986)的後期,可能是因為經歷美國平靜的生活,及遠離國內齷齪的政治環境後,使我心裡的怒火及不平調適了不少,我的心情也平靜了很多;因此我感覺這段時候的寫作都以較感性的散文方式,來關懷台灣各方面的現狀(如<還不遲!>,<自由的滋味>,<女神下的冥思>等),較少有氣勢凌人的文章。我自己很驚訝地發現,特別在1986年後半年,我竟寫了這麼多的文章。我想,最大的動力是來自學習到電腦的文書功能後,提昇了寫作效率,也刺激了我寫作的動機吧。
在夏威夷這段時候,我結識了很多台灣人的醫師朋友。他們都非常關心台灣的政治、社會及文化的問題,對人與環境的健康特別關懷。知道我對環保生態的關懷及參與,他們願出錢出力,鼓勵我成立一個環境組織,把台灣的環境生態問題,廣為在美的台灣人知道。過去兩年,我雖在D.C.出版的「台灣與世界」月刊上寫了不少文章,但較少觸及到環境生態及核電的問題上。這兩年收集的資料也應好好整理一下。在夏威夷成立一個環保組織正是時候,讓我有機會好好整理發表。在鄉親的鼓勵下,我們成立了「台美環境研究中心」。藉助電腦編輯的功能及排印的方便,我開始不定期出版有關台灣環境生態的文章,並開始全面提出我個人對台灣發展核電的看法。此時此地,我對評論核電文章的火力全開,「反核是為了反獨裁」是我對核電評論,最「大膽」的一篇文章。到了1986年,我也不再像以前常常掩飾我反核的動機了,因為我清楚,在獨裁國家中,任何的社會運動也都是民主運動的一環。所以環保生態運動就是政治民主運動;反核運動就是政治民主運動了。
二次大戰末期,美國在日本的廣島、長崎投下原子彈所造成的人間慘劇,引起國內外的嚴厲抗議;直接參與「曼哈頓計畫」原子彈研發的科學家們,如被譽為「原子彈之父」Robert Openheimer事後大都感到非常內疚,因為他們認為科學的用途,本來是要來造福人群(即科學中立學說),但沒有想到他們的知識結晶,卻被用來殺害那麼多無辜的生命。歐本海默知道原子彈試爆成功時,他懺悔地說,「現在,我變成死神,世界的毀滅者。」二次大戰後,他極力呼籲控制核武,防止擴散,而遭受右派國會議員的政治迫害。幸至1963年詹森總統頒給他Enrico Fermi獎章,以恢復他的名譽。此時此地,我可以感受到Openheimer遭受到政治迫害的氣憤及無奈。
英國著名哲學家羅素也因反對核武發展而得諾貝爾和平獎。當時,美國政府為了繼續發展原子軍事用途,與蘇聯抗衡,但在國內外的質疑及抗議下,遂提出所謂的「原子和平用途」的口號,以消弭、轉移人們對原子彈的恐懼及反感;同時把原子輻射性的短期、長期對人及自然危害的嚴重性,刻意忽略或降低,並大力推銷核能發電的安全;「原子和平用途」的口號是美國政府企圖以和平、能源及經濟以掩飾,以淡化其核武發展的企圖。
就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蔣經國即以發展能源、經濟為幌子,來發展核能電廠,其實是為了發展原子彈以對抗中共,而且一口氣規劃了24個核電反應爐,分設在島上四個不同的地區,以加速提煉發電過程產生的鈽,做為核彈的材料。國民黨也在中山科學核能研究所從事秘密核武研發。美國CIA吸收一位中科院核能物理學研究員張憲義,從事間諜任務。1988年1月12日張憲義在CIA 的協助下,逃離台灣,並將台灣核武研發機密資料轉交美國,並參加國會秘密聽證會,指證台灣核武已接近完成階段。1月15日美國會同「國際原子能總署」突擊檢查中科院核研所,拆卸設施,並帶走大量儀器設備。此為震驚國際的張憲義事件,也拆破了國民黨發展核能為經濟的謊言。
現在,我們沒有24個,只有8個反應爐(核一、核二、核三、核四)分設在四個不同的地區,核四尚待擁核及反核雙方拔河決定是否運轉。小小台灣有這麼多的核反應爐,為什麼?不僅反映了「科技、專家獨裁」外,實乃反映「政治獨裁」本質的結果。從1960年代,台電不斷地威脅國人,不發展核能,台灣的經濟成長就無法持續,大家就會過著停電的生活。科技社會學有一句名言:「科技(如核能)的集中導致政治權利的集中」(Centralization of technology leads to centralization of political power)。1960年至1990年期間,台電集團在政治上呼風喚雨,即為例證,至今如是。2000年後,政治獨裁暫時消失後,使科技、專家獨裁難以發揮,核能發展的爭論才有理性民主的論辯,結果核四緩建、停建的決策才有可能。不幸地,國民黨在立法院絕對多數席位的壓力下,核四再度復工至今。今天,「反核是為了反獨裁」除了必須反政治獨裁、科技獨裁、及專家獨裁外,又多出了一個「財團獨裁」。直至今天,核四延宕至今近20年尚未完成,可說是世界建造最久而無法完成的唯一核電工程,是世界上最貴的尚未完成的核能廠,是全世界唯一的「聯合國」拼裝廠;核四也是尚未運轉前事故發生最多,偷工減料違規被抓到最多的建造工程。想到不知多少錢都被A入私人的口袋,而每天還要聽自總統府、國民黨立法委員、能源會、原委會、經濟部、台電等人的廢話及謊言,想到這些人是我們納稅人養的,我就有嘔吐感。我在此保證,核四一旦運轉,哪一天一定會出事的。
我是科技懷疑論者(technology skeptic),科技不但不是萬能,而是利刃的兩面,隱藏著各種危機。隨著閱歷、認識更深,我更深切瞭解想以科技來解決生態危機,或安全的運轉核電廠是不可能的,核電廠出事只是時間的問題。一旦發生事故,台灣將永無寧日。再過幾年,核一、核二即將除役,除役後的費用、技術、高度輻廢料處理安置的安全問題尚待規劃。反核三十多年來,我更相信,台灣必須成為一個非核家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