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夏威夷,享受了幾個月和家人團聚的快樂生活,我開始感受到一種不安的心情(restlessness)。我想,最大的原因是無業的失落感,及對前途的迷茫。台灣的民主運動何時可以開花結果,誰可預測?那麼,我何時可以回家的時程,就懸在半空中,只能期待台灣民主黎明的早日到來。無業的感受確實難受,但在夏威夷這個地方,我能找到什麼工作呢?我想到Bishop Museum和夏威夷大學,這是兩個我可能找到工作的地方。
又是生命難以理解的奧秘,當我在Bishop Museum 的手冊上尋找可能的工作部門時,我驚喜地看到博物館脊椎動物所主任 Allen Allison的名字。Allen 是我在1969年到哥斯達黎加(Costa Rica)參加熱帶生態學課程的同學。他來自加州大學Davis分校。二十多位來自美國各大學的研究生,近三個月的時間整天在野外上課、實驗及研究,因此大家都十分熟悉。結束後,各自回到自己的學校,但都還繼續保持聯繫。1979年時,我在東海大學擔任生物系主任時,突然收到來自巴布亞新幾內亞(Papua New Guinea)武瓦生態研究中心(Wau Ecology Institute)的一封信,寄件者就是 Allen Allison。當時,他是該中心的副主任,他很希望我能參加他們的研究團隊,一起研究巴布亞新幾內亞的熱帶生物多樣性。整個計畫是由美國國家科學基金會支持的,因此財力雄厚,工作的條件及薪水非常優渥,與東海的薪水相比,地確十分誘人,但我還是婉拒了,因為巴布亞新幾內亞不是我願意獻身的地方。
 沒有想到十七年後,他已是Bishop Museum 脊椎動物所的主任。我立刻跑到博物館,找上了他。我們一見如故,我很誠實地告訴他我的現況,並直接向他說,「我須要你的幫忙,我須要一個工作。」沒有想到,他竟然說,「沒有問題,我手邊有一個爬蟲類的分類計畫,須要人幫忙,不過薪水不高,希望你不介意。」
我們分享了各自十七年的成長經驗。在談話的過程,我發覺彼此因文化、國情及關懷的不同,對學術、社會及政治的看法鮮少交集,不像在學生時代有那麼多的共識了,甚至對學術的本質及研究的方向,亦有不同的看法。最後他把計畫的文件交給我時,很感慨地說,「如果你當時來到巴布亞新幾內亞的話,你就沒有這種麻煩,就會像我在夏威夷享受生命了。」 我笑笑地說,「我也可以像你及我的朋友在夏威夷,享受生命,但目前我受不了這個地方。」他不懂地問,「為什麼?」我笑笑地說,「這個地方一切都太美好了!但在台灣我有更重要的事待辦。」
回家後,我仔細地瞭解工作的計畫內容,主要工作是整理他從巴布亞新幾內亞歷年收集到的爬虫類標本,包括牠們的的鑑定、描述、紀錄及收藏等的技術性工作。這種技術性的工作,對我而言,是輕而易舉的事,但考慮良久後,我忍痛地婉拒了。
為什麼? 因為這是十分乏味,又無挑戰的技術性工作,我已無興趣矣!標本又那麼多,我必須付出我全天的時間及精力,如同我在收集博士論文資料時的工作一般。以前是為了學位及學術的挑戰,這次只是為了吃飯餬口。我在D.C.時為餬口而兼課的痛苦及懊惱,猶在心中。因此,我決定不再為餬口而工作了。我寧願生活辛苦點,找些工作是來自我內心的「呼喚」。
我在東海大學擔任生物系主任期間,受到學生要求教學電腦化的壓力。當時,我非常排斥所謂的「電腦化」的教學,一來,我在美國讀書時,個人電腦(PC)的科技尚未成熟。實驗資料需要電腦計算時,我們只能到電腦中心把資料數據打卡後,送到中心去處理。我需要的統計分析,如T-test或ANOVA等只靠一台最新的計算機就覺得方便多了。因此,我總覺得讀書是靠自己,靠自己的腦袋,而非靠電腦。我也瞭解了一下,當時電腦有何特殊的功能,使學生如此瘋狂,他們總告訴我必須先學習BASIC才知道。我認識了一下BASIC是什麼,才知道是一種電腦程式語言。我當時就認為學好了 BASIC 實與做學問也沒有什麼大關係,只是好玩而已。事實上,有人文背景及懷疑科學主義(scientism)的我,說電腦可以取代人腦,我壓根兒也不會相信。
但學生一再地要求設立電腦教室,因為別的系所及別的大學都已設立了。這實在不是正當的理由,但我以人文及不信科學主義的論述,想來說服學生,他們也聽不懂,也聽不進去,還以為我是跟不上時代及拒絕進步的老學究。學校也在整個潮流的壓力下,鼓勵並補助各系所設立電腦教室。我雖心裡覺得沒有必要,但補助預算都分配到系上來了,我也不得不執行了。所謂「電腦教室」就是買了兩部電腦放著。當時國內教學軟體欠缺,國外的軟體又不適用,其他教授們也無興趣,因此根本毫無教學的效果。兩部電腦就閒置在實驗室裡,偶而有人來參觀,看到實驗室裡的電腦,都會讚賞幾句,我只好顧左右而言他。有一段時候,全國大、中、小學買進了無數的電腦,結果也是一樣大都閒置在角落,收集塵埃,浪費公帑。
到了1986年,電腦科技進步神速,IBM 的PC 上市後,各種個人電腦的硬體,如中央處理器(CPU) 的速度也加快了,MS-DOS 也出現了,floppy disk(軟盤)也變小了。我覺得電腦科技不斷進步,來勢洶洶,將來一定會變成人類的第二個腦袋,取代現有的圖書館。我心想,我還是必須不恥下問,趁在國外偷偷學習一下。
因以為電子學與電腦關係的誤解,我就買些電子入門書籍等來自我學習。幾個星期的自習後,我幾乎想放棄了。我心理確實開始對學習電腦有一種所謂的「電腦恐懼症」。有一次在書店,買到一本書 < Computer for Dummies > (給笨人學電腦)。看了幾章後,我馬上察覺出來電腦的硬體都是由一個個模件(modules)拼裝起來的,如同一個細胞是由很多的結構組織起來的一樣。各模件按圖裝上,連接起來,電腦就可以運轉,可不必瞭解什麼電子學的東西。恍然大悟後,我找到了為高中生學習的電腦裝配課,就報名去上課了。與一些年輕的高中生一起拼裝電腦,他們都很樂意地教導我,並不厭其煩地告訴我,硬體與軟體的關係。在拼裝好電腦及熟習軟體的應用後,使我對電腦的恐懼感完全消失。當時Internet及Search Engine(搜尋引擎)如Google都還開始發展,因此對知識的提供和搜尋,不像現在的方便及包羅萬象,但我可看出其潛能無限。我學會了以注音輸入中文的文書處理軟體,使我可以直接在電腦上寫文章。這段時候,我很慶幸能突破學習電腦的障礙,讓我至今掌握、跟上電腦的發展。
今天,在我書桌面前擺著Apple 的iPad, 微軟的Window 8.1的PC,任我探索、收集文章、電子書等,把電腦作為知識成長的工具,發揮得淋漓盡致。現在,我在電腦的外接硬碟中藏有至少四、五千本電子書(ebooks)及無數學報、雜誌的文章資料,讓我安心地捐出了五分之四畢生收集的書籍,把「愛書如愛妾,恕不外借」的過時觀念,丟進了垃圾桶裡。看到喜歡的電子雜誌,即可訂閱,60秒內即時收到,方便快速到令我讚嘆。電腦是我的第二大腦,因為它容納比我更多的知識。還好,至今它仍聽命於我這個小腦袋的指揮,使我能棲身於斗室裡,得到盡情探索知識的滿足及樂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