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國會工作期間,我有機會常在眾院餐廳和眾議員Jim Leach 及 Stephen Solarz,及Solarz 的顧問 Richard Bush (後擔任美國在台協會AIT理事長) 午餐時閒聊。與他們交談雖獲益良多,但對台灣的問題都很難深入地討論。Jim Leach 與Solarz 都屬自由派政治人物,對台灣十分關心。Richard Bush較屬學者型,典型的美國國務院官員,嚴肅謹慎,缺少風趣。

政治人物外,我喜歡與「國會研究服務處」研究員來往。其中我與一位將屆退休年齡的社會學學者,彼此有很多共同的興趣,所以常一起到外邊的中國餐廳午餐,每次相談甚歡。有一次,在喝咖啡時,他有感而發地說,「Edgar,我即將退休,回想過去一生的學術研究工作,及來到 CRS「國會研究服務處」後,出版無數,你知道我現在想什麼嗎?」

       我搖搖頭,等著他繼續說下去,「我真想把這些研究著作的抽印本(reprints)全部丟進字紙簍裡,」他雙手拉開一公尺長的距離,「現在這麼多的出版對我都沒有什麼價值,對社會也沒有什麼影響,對我也沒有一點意義。我寧願有幾篇文章登載在紐約時報,對這個社會也較有衝擊,對我也較有意義。你有這樣的感覺嗎?」

當時,我才四十七歲,雖然我升了教授已有七年的時間,但對學術生涯的外在物 (如出版著作等)仍覺得是學術聲望的重要物。一個學者的學術工作,不是 publish (出版) 就是 perish (消失);著作越多,越受人尊敬,研究經費就源源不斷。自我的肯定即來自工作的成就,意義自然產生,不是嗎?  我的朋友要把他的學術著作全部丟進字紙簍裡。這一點,當時,我倒有些保留,但登載在紐約時報的文章,對他的意義要比學術論文來得大,對社會也較有衝擊。這一點,當時,我可認同。我有一種怡然自足的感覺,大概是來自非學術的文章,發表在各報章雜誌吧。

      「我可能還是太年輕了,而沒有能力去感受到年齡對生命的壓力,或太世俗了,而仍無法放棄所謂『學術論著』的聲望價值。但從紐約時報出版的文章中,你得到更大的自我生命肯定,覺得人生較有意義,這我非常的瞭解認同。」 我很自信地說。

        「我再給你幾年的時間吧!」他不以為然地說。「但我必須告訴你,我把學術研究著作丟進字紙簍裡,不是我自暴自棄,而是不想欺騙我自己,因為它們都已沒有價值了。知識不斷前進,很多學者只想以量騙人而已,講的都是自己不相信的陳腔濫調,」我靜靜地聽,「為了聲望而工作常會扭曲自己,忘掉自我生命的呼喚,」 我嚴肅地不斷點頭。

       他直視著我,繼續說,「為了聲望而工作不是不好,但不是為了你喜歡自己喜歡的事而工作。 為了外在的動機而拼命只是給你一時的快感,但第二天早晨起來後就不再興奮啦;晚上睡覺時不再滿足了。」我也直視著他,確瞭解他說的感覺。

        「還有,這些不得不做的事會把我想做的專注力散失了,終究讓我感到一事無成而懊惱。」他看著我直點頭,嘴角露出絲微的笑意,眼神卻帶著絲絲的憂鬱。

我一直無法忘掉這次的談話內容。歷盡數十年的滄桑後,當我退休時,開始整理幾十年來所累積的東西,包括學術著作,書籍,檔案資料、紀念品等時,我必須平靜下來,孤獨地感受到生命的本質,不禁悲從中來。

1998年,我辭掉台北市環保局的工作,回到久別的東海宿舍,人去樓空。 一天,走進多年來未進過的書房。 站在房門口,看著二十多年來收集的書本、雜誌、資料等堆滿在書桌上,地板上,書架上,我不禁開始瀏覽心愛的書籍時,邊翻邊看,到後來實在無法忍受,無法承擔知識浩瀚的壓力及內心渴求的衝突。當下,我決定把大部分的書籍贈送給東海大學圖書館。當時,心情豁然開悟,解開了「書癡」的心結。

2008年退休後,我把託寄在友人處,數十大箱的書籍、照片、檔案資料及家當,搬回到剛租來的三十多坪公寓。當我一箱一箱地整理裏面的東西時,我第一次看到四十多年來,從未開箱過的非洲的幻燈片及相片;我再看到從肯牙,到美國,再回台灣,再到甘比亞、英國,再回到台灣,這三十多年來的飄泊歲月的痕跡與人物,孩子太太的笑容與親情,家庭的歡樂與悲傷;我再看到台灣三十多年來的變動與震撼,聽到人民的吶喊與怒吼;我再看到街頭的抗爭,校園的澎湃;我看到鄭南榕、陳文成的身影,暴政的血與刃;我看到自己上街頭,反污染、反核能、反森林砍伐,反暴政 …,反到不由自主地跳入了政治的火坑。 我終於無法再整理下去。 當下,我把近千張非洲的風景照幻燈片,悉數倒進垃圾筒裡,我把大部書籍捐給「台灣環境保護聯盟」,我把東海生物系整個辦公室所有書籍、資料,交給林良恭教授管理,開放給學生閱讀。 整理時,我撕下了那張「愛書如愛妾,恕不外借」的牌子,及堆滿在牆角攻訐我的信函與內藏冥紙信封,我把它們與尙存一大堆的學術著作抽印本一起,毫不猶豫地丟進了字紙簍裏。 頓時,我感覺到解放的自由與豁然。

我深知,我的生命意義在現在與未來,不在過去。因此,迷戀自己過去成就的人,他如何能夠安身立命,怡然自足呢? 無論過去發生過什麼事,驕傲的,最怕的是自我時時緬懷,逢人就宣耀;委屈的,最怕的是自我怨恨,逢人就抱怨;羞愧的,最怕的是自己不知,還諉過他人。過去已經過去了,生命的力量隨時開始,也隨時結束,是當下,也是過去。珍惜現在,瞻望未來,使我們的生命更有意義。我們可以從過去學習,但過去實無法預測未來。同時, 一個人的專長及生存如不與社會人群結合起來,而付出,他的知識及生命就如同在真空中,虛無縹緲,毫無意義。

我再一次深切體驗到哥德 <浮士德> 一書,給我「知識的悲劇」的啟示;我才瞭解、感恩二十七年前,在華盛頓 D.C.,那一位學者朋友的感嘆。 我有幸,領悟到這個知識的悲劇及生命的意義。否則現在我就變成一個 grumpy old man 了(壞脾氣、又不斷抱怨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