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友陳明澤歷經生命的哀傷及挫折,深知生命的意義不在拼命賺錢,早年即決定放棄高薪,全家搬離紐約,定居夏威夷。 以日本文化遵行的義理,投入陌生的房地產為業。他竟能在短時間內,只仰賴少數台灣顧客的賞識及信任,而能在競爭的夏威夷房地產業,獨樹一幟,從此過著怡然自得的生活。 幸蒙他的協助,全家都很順利的安頓下來。 孩子的上學問題也順利地解決了。我很高興孩子及太太都很喜歡夏威夷,又有好友陳明澤就地照顧,離開他們,讓我放心了不少。

來到檀香山後,我的生命似被連根拔起,心境哀莫大於心死,整天心灰意冷,好像失去了讓我獻身的動力。 甚至感受美國眾院的工作只是為了吃飯餬口而已,引起不了我的興趣。 我必須先到舊金山「亞洲基金會」總部報到,聽取基金會計畫的用意及安排。在離開時,我向主事者表達到眾議院「外交委員會」任事的意願,他們表示會把我的意思轉告給國會。

因一生成長的歲月,都活在軍事戒嚴令的恐懼和恐嚇的氣氛下,又是 228 的受害家屬,我很自然地認識到國民黨,實以民主自由為幌子,行極權高壓統治為實。 大學時代,雖然涉獵一些政治哲學的書籍,如柏拉圖 (Plato) 、聖奧古斯汀 (St. Augustin),或盧梭 (Rousseau ) 等的著作,只是啟示一個理想政府應有的基本觀念而已。 可是因耳濡目染國民黨內權力鬥爭及作假選舉的齷齪,我對參與現實政治毫無興趣,對政治哲學卻充滿好奇,也涉獵不少。因此我對卡爾˙波普爾(Karl Popper)在「開放的社會及其敵人」一書,把科學哲學求真的方法論,應用到社會、歷史、政治科學中,認為這是可以用來檢驗優質的政治,而追求政治權利的目的應為造福全民的福祉,如同科學研究的目的乃為造福全人類的福祉一樣。然民主政治徒有理想和理論,而無健全的法律制度,包括法律的制定、執行和遵守,民主只為空殼的名詞而已,實為人治的謊言,還可以到處招搖撞騙,如同國民黨幾十年來的統治。

來到世界政治權利的中心華盛頓 D.C.,能夠活生生地學習民主政治的實務,參與民主政治立法的過程,及權力中心的運作,我突然感到十分的興奮。我必須利用這個機會好好學習,因為將來台灣人要當家作主,扎根民主體制時,這不是我們最需要的實務知識嗎?

但當我報到時,國會主辦單位把我指派到「科學與技術委員會」下的「自然資源、農業研究和環境小組」(Subcommittee on Natural Resources, Agricultural Research and Environment)工作。我提出希望到「外交委員會」工作的願望,但他們告訴我,這是不可能的事,因為我沒有美國籍。他們認為我的專業背景最適合「自然資源、農業研究和環境小組」的工作。

美國國會是美國政治活動的樞紐。在立法、行政、司法三權分立下,國會參、眾兩院實占著舉足輕重的地位,左右美國政治、經濟、社會、外交、國防、科技等的政策,與總統平分秋色。 談到民主政治,美國國會才是最佳的櫥窗;在那裏,民主運作的具體過程可以一覽無遺。 這一段在國會的工作經驗,一方面令我十分興奮,因為我深深地體驗到在多元社會下民主的真正意義;另一方面,我也感到沮喪,因為在兩相對比下,我感到台灣的萬年國會裡,這批被國民黨豢養的老古董怎能有法治、法制的觀念,也不知制訂法律的意義。身處在民主美國的立法權力機構的國會大廈裡,想到台灣未來的民主發展,千瘡百孔,百廢待舉,令人百感交集。何時台灣才能擺脫國民黨的統治,使民主生根呢?

小組的工作人員不多,除了一位主任,兩位專業助理外,餘皆為一般行政秘書。我在主任之下,襄助小組的主席紐約眾議員吉姆˙謝爾(Jim Sherr),從事與小組有關法案研究、資料的收集及籌辦公聽會等。 這段期間,我可以隨時以小組的名義,要求聯邦行政部門及研究機構提供必要的資訊,讓我收集了很多平時找不到的資料。我也負責了一個「海洋焚化有害化學物質」的公聽會。

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四個國會特別設立的研究機構:「國會研究服務」 (Congressional Research Service),「國會審計局」 (Congressional General Accounting Office), 「國會預算局」(Congressional Budget Office),及「國會技術評估局」(Congressional Office of Technology Assessment 已於1995年解散 )。 這四個機構的任務是提供議員、委員會和小組,超越黨派及最新、適時的客觀資訊,以輔助議員各種立法的決策需求,使立法過程可以建立在事實、理性的中立基礎上。因為他們的報告及資料不對外開放,只提供給議員及委員會,我也借了小組的名義,收集了很多的報告資料,學習到很多的東西。

1985年春天,我就急著想把所學告知國人,寫了一篇「提升立法監察和憲政工作品質」一文,發表在自立晚報。最後建議,「現階段我國人才濟濟,財力無慮下,我們應馬上分年建蓋一棟莊嚴的『國會資訊研究服務中心』大樓及其他服務機構,讓立法委員等的立法工作走上正軌。以今天中華民國的條件是一件十分簡單的事,我們還缺乏什麼呢?民主不是只靠好聽的口號而已;立法工作也不是只靠委員本身的智慧與年歲。沒有立法資訊研究服務的制度,沒有專業研究員的諮詢和襄助,立法工作就會流於口水的形式,民主就落入空談,社會就跟不上時代…中華民國前途將何以堪?」

不幸地,二十多年後的今日,台灣的立法院尚無任何的正式機構提供立法委員、委員會,超越黨派及最新、適時的客觀立法資訊,以輔助委員各種立法的決策需求,使立法過程可以建立在事實、理性的基礎上,如美「國會研究服務」者。這是很難令人相信。 事實上,這重要的工作需要無數專業的人才,不是只靠增加立委助理人數就可達到的。後來想一想,拒絕健全的立法機構,誰獲益最大? 當然是國民黨,我實在太天真了。

自1987年解除世界史上實施最長時間的戒嚴令後,黨禁、報禁解除,總統直接民選,台灣的政局充滿了民主的信心。1996年總統直接民選後,每四年轟轟烈烈,嘉年華會似的選舉動員,沖昏了政黨及選民的腦袋,以為這就是民主。2000年的總統選舉,民進黨奪得了政權後,更讓選民忘掉了民主體制的真諦。試想,國民黨逃難到台灣時,帶來台灣的是什麼憲法,什麼典章制度?我大膽地說,至今90%以上的國家各種的法律,包括憲法,仍沿用從中國大陸內戰時使用的法條、字眼。這樣的法制,民主仍為空殼的名詞而已。民進黨執政時,行使行政權,礙手礙腳。 在野國民黨仍在掌控著五權、司法、國防、外交、教育、社會等的法律制度及法條,實際操控著整個國家運作機器的黑手。今天,國民黨,重新執政,如魚得水。未來,整個國家的憲法、典章制度、司法、人事、選舉制度依循不動,哪一黨執政,國民黨都是最大的贏家,民主的遊戲規則還是掌握在國民黨的手中,台灣民主體制仍是一個空殼的名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