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立晚報事件發生後,期待警總的搜查、約談卻一直沒有發生,因此緊張的心情一直都懸在半空中。半個月後,有一天晚上,我接到一通電話,劈頭就說,「我是警備總司令部的調查員陳先生,我有一些話要告訴你,請你明天晚上八點在台中中正路口車站對面的頂呱呱餐廳二樓會面,我知道你。」就掛斷了。
我一生以理性態度應對問題,面對這樣子帶有些威脅的口吻,電話又來自不講理的警總,此時的心情夾雜著怒氣與憂慮。我告訴太太,她堅持我不能去。她的理由很簡單,「哪有一個國家機器,用這樣的方法辦正事?」 自忖,如果我因一通電話就赴會的話,雖在公共場合,突然衝進了幾個黑道,一話不說就開槍射殺的話,第二天的報紙就大幅報導「林俊義教授涉黑道,慘遭黑道殺害」。這不就比江南、林義雄及陳文成案件更高招了嗎?天衣無縫到極點了。如果我不去的話,後果是什麼呢? 我想,警總還是會有點人性罷,在公共的場合,不可能把我幹掉吧? 我考慮了整晚後,雖然擔心,我決定赴會,因為我十分好奇,他們到底要告訴我什麼?
第二天早上,當我告訴太太我想赴會的決定及所做的安排後,她也就比較安心了。一早,我就找上東海化學系的教授周德璋,請求他的協助。周教授是我早期在美國認識的好友,彼此都有很多的默契。我請他今晚提早到頂呱呱餐廳去用餐,扮顧客,屆時從旁觀察,並以防萬一。他很樂意地同意,很高興能夠做我的「保鏢」。兩個書生就商議,他在七點半時先到餐廳,找個可以觀察一百八十度以上的策略位置,點道套餐,看報紙;我會晚十分鐘到餐廳,找個靠近他的位置,先叫杯飲料,靜待陌生人的來臨。
當晚,我們各自按照計劃進行。當我到時,看到周教授坐在遠處的角落,我就找了一個離他不遠的座位,背向著他。樓上客人都是學生模樣的年輕人,三三兩兩,進進出出。這種地方並不是一個很理想的談話環境,怎麼會選在這樣的場所呢?二十分鐘、半個鐘頭過去了,我都看不到任何行跡可疑的人士上來。 正想再過十分鐘不來的話,我也不想再等下去了。不久,上樓來了一個男士,他自稱是餐廳的經理,問我是否是林先生,說有一位你的朋友來電,希望二十分鐘後,在後面另一條街的某某餐廳二樓與我會面。我恍然大悟,這正是情治人員玩的把戲。經理走後,我把餐廳的名字寫在一張小紙條上,偷偷地遞給周德璋教授,小聲地請他馬上到那裡。我刻意等了十分鐘後才離開頂呱呱餐廳。 走到隔街的餐廳,上了二樓,只看到周教授和其他的一對男女客人。因為餐廳二樓相當大,我就選了一個角落坐下。
十分鐘過後,上來了一位三十多歲微胖的年輕人,環視一下後,就直走到我的位子前坐下來。我端詳了他一番,長得還清秀,毫無滿臉橫肉無情的樣子。他自我介紹,姓陳,點了一杯飲料,啜了一口後,就侃侃而談,「林教授,我是負責你的案子。你的卷宗就有這麼高,」他舉起兩手,比劃出上下一公尺左右厚度的手勢,「最近特別多,你應知道原因吧!」他一開始,就來勢洶洶,好像先來個下馬威。 我一句話都不說, 兩眼一直瞪著他的雙眼。「我都知道你以前在美國幹過什麼事, 也知道你和大陸的關係,我們很早就應下手的。但…,」他雙眼低垂,不敢直視著我。
我可意識到他的緊張, 我馬上打斷他的話,「陳先生,我幹過什麼?我犯了什麼罪呢?我心裡坦蕩蕩!」「你不要這麼說,我們心裡都有數。我今天來了,是好意,你要知道,」他威脅的口氣似乎軟下了一點。 「如果你不是娶了個美國太太,你問題就大了。」他講的話讓我反感,我反駁地說,「我又不是美國人。」
「可是你的太太和孩子是!」他不甘示弱地回應我。
「好吧,你要什麼?」我單刀直入地說。
「林先生,我剛說了,我是好意來的,相信我。」
「好,請你說吧!」
「林教授,兩件事,第一件事是公事,幾個禮拜前發生的事是因為我們受到很大的壓力。的確,你說得對,那是反諷的修辭法,但誰看得出來呢?在陽明山上中山樓,正在開會的國大代表們看到你的那篇文章,群情譁然,逼著我們要辦人。你的紀錄又不好,所以我們就藉這個理由查禁自立晚報,說是內容「為匪宣傳」。 這個罪名可大可小,就看你了。」
我瞪著他,默默地聽,但禁不住地問,「你說這個有道理嗎?」
「不要這麼說嘛, 什麼道理,不道理的,」他很不耐煩地說。
「那些老國代看不懂中文,又不是我的錯,太不講道理了。我希望警總…」
這次他打斷了我的話,「林先生,你們講道理,我們看情勢,我們也有壓力的。」他好像很無奈的樣子。 「好了,我說過你這個案子可大可小,不過我還是勸你離開一陣子吧!」他終於說了。
「什麼意思,離開?是不是可以說清楚點?」我故意地問他。
「離開就是離開,我是好意來勸你的。你自己看著辦吧。」 他一再地強調他的好意。
「你的意思是要我離開台灣?」他看著我,點點頭。我接著問「你的意思,或是上面的意思?」
「我的意思?不可能吧!我說我是好意來的,相信我,」他好像想要說服我什麼似的。
我低著頭,想著。「林教授,我暸解你受的委曲,但我可以幫你一個小忙。」
我抬起頭來,看著他,等著。 「我常常收到很多小報告,你一定很想知道吧!」他充滿信心地告訴我, 「我知道,你有一部轎車,銀行有三十萬的存款。老實說,我需要一些現款。」
我心裡已開始按捺不住,有這種事,實在太過份了。「你的意思是.... ,」 我按住心中澎湃的情緒,慢慢地說, 「你的意思是,你讓我知道誰打小報告,交換條件是我給你三十萬嗎?」我不等他的任何回應,就斷然地說,「我做不到,第一,我不想知道﹔第二,我銀行三十萬是我畢生的積蓄,你要我給你?」我頓了一下,看著他,「陳先生,我知道我沒有做什麼錯事,我也沒有犯什麼法。如果我做錯了事,犯了法,你們來起訴我好了。」
他有點吃驚的樣子,但我繼續地說,「不過,陳先生,我們總有需要人幫忙的時候,做個朋友我可以考慮,但不是做任何交換的條件,真的,我不想知道。」
「你不想知道誰嗎?」他軟化的口氣,像是一個朋友的關懷。
我搖搖頭說,「陳先生,真的,如果有需要,不是交換條件,我願意幫忙。」我準備動手從左口袋掏出我的皮包,突然他伸出雙手,左右搖動,急著想阻擋我的動作。
「現在不要…,」他噴出這句話之後,顯然感到有點尷尬,馬上起身說,「林先生,再聯絡。」「好,再見!」我說。我站起來,看著他匆匆地下樓離去。
我示意坐在角落的周德璋教授,請他先出去,再碰頭。 我坐了一回兒,付了帳,走出去時,老遠才看到周教授。我一五一十地把整個經過告訴他。周教授認為他看起來像是來自南部的孩子,在警總只是個行政人員,還是菜鳥一隻,只想藉機撈一筆吧?我認為他是奉命來告訴我,要我離開台灣。可能他想藉機要錢,得些好處,但因經驗不足,又沒想到我竟然拒絕他的提議。 結果,不知所措,碰了一鼻子灰,畢竟他還是尚未被警總醬缸染黑,尚未泯滅天良的年輕人。
一星期過後,我收到一封未署名的信函,打開後只發現一張小紙條,寫了幾個字:「務必離開 。注意你四周的研究生。」 顯然地,這封信是來自陳先生。 頓時,我對他另眼看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