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瑞典回校後的第一個學期,我開始收到奇奇怪怪的信函,揶揄的,威脅的口氣都有。 之後,我就開始至少一週兩次,定期的收到同一格式的牛皮紙袋,地址及我的名字故意寫得東倒西歪,林俊義教授惡意寫成「叫獸」。裏面有時裝了一疊一疊的冥紙,有時各種對聯咒詛辱罵我,極盡尖酸刻薄之能事。 幾次後,每次收到時,我就把它們原封不動,丟在辦公室的角落。 幾個月後,也累積了半個人高的數量。
不久,1984年3月16日清晨6點 多鐘時,我被一個朋友的電話鈴聲驚醒,「俊義啊,趕快逃命啊!」我睡眼惺忪地趕快坐起來,「什麼事呀?」「你還不知道啊,前天傍晚「自立晚報」被查禁了, 晚報被扣押了。」「這跟我有什麼關係?」我不解的問。「被查扣的原因就是你寫的文章<政治的邪靈>啊!今天早上中國時報第二版上已登出來了,你自己去看吧。趕快逃吧!」
我趕快跳起來,駕著車子到校園外買了一份 <中國時報>, 急著翻開第二版,找到了一小塊的新聞,標題是「自立晚報十三日版 警備總部宣布查禁」,六行小字登著:「〔台北訊〕自立晚報本月十三日第一次版第十版所刊載 <政治的邪靈> 一文,部分內容為匪宣傳,違反「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之規定,十五日為警備總部依法查禁,並依該管制法扣押其出版物。」看完後,一頭霧水,<政治的邪靈>一文「為匪宣傳」? 戒嚴時期,「為匪宣傳」罪刑可處七年以上有期徒刑。回到家裡,我卻未感到任何的恐懼,只感到獨裁戒嚴時期的可怕。我 心裡確信這是無中生有,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並對警備總部大言不慚地「依法」查禁及「惡法亦法」感到荒謬可笑。我無任何的恐懼,因為我知道登載在自立晚報 副刊上「林俊義專欄」的<政治的邪靈>一文,其內容主以批判前美國國務卿季新吉邪靈似的拉丁美洲的外交政策,其罔顧、鄙視人命、人權的決策應以「戰犯」或「黑暗大使」稱之而不為過。 這篇文章與國民黨或共匪毫無關係,所以我想不出為什麼會招致被戴上「為匪宣傳」的大帽子?
我更不解的事,為什麼前天(13日) 發生的事,至今報社的人,副刊主編向陽,社長吳豐山都未告知我呢?我不斷地打電話到報社,一直都找不到任何人,告訴我任何的訊息,及發生的真實情況。 他們的去向呢?被約談了嗎? 我孤獨地坐在客廳的藤椅上,也不知如何求救?太太急著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也不知從何說起,說我寫了一篇文章違反「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之規定,報紙被禁,我也會被抓入牢。 太太無法瞭解,徒增加她的恐慌。 按我的瞭解,警總一定會來家裡搜索想要得到更多「為匪宣傳」的證據。當下,我不能坐以待「斃」,馬上開始把書房裡不少可被懷疑為所謂「左派」或共產主義的書籍裝箱,搬到屋外較遠的樹林隱密處藏起來。我在樹林裡,挖了個大洞,特別將馬克斯的 <資本論> 及 其他著作綁在一起,放在裡面,蓋上泥土,再以樹枝堆在上面偽裝。我如此謹慎的原因,是因為我已以「台灣地區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之規定被戴上「為匪宣傳」的帽子了,如果再被發現一兩本以上的共產主義書籍,那我更百口莫辯,罪加一等了。 年輕一代的讀者可能會覺得我有謹慎過度之嫌,那是因為他們無法體會出戒嚴時期的恐怖。
可藏的都藏好了後。 這時,孩子都上學了,太太和我落寞地喝著咖啡,一語不發。朋友建議逃命的念頭從未在我的腦裡掠過。第一、我深信<政治的邪靈>一文,絕無「為匪宣傳」的內容;第二、逃了表示自己心虛、認罪、畏罪;第三、說實在,我也不知道要逃到哪裡?怎麼跟太太和孩子交代? 我要等著他們來約談我,我要理直氣壯地為我自己辯護。
16日下午自立晚報刊出了一篇「本報說明『查禁』事」,其說明內容:「〔台北訊〕警備總部日昨來函,以三月十三日本報第一次版第十版部分內容不妥,對該日報紙處以查禁。本報為使讀者瞭解真相,特說明如下:三月十三日本報副刊<政治的邪靈>一文第一段說:「今天的世界是一個朝向民主的多元世界,任何一個政治家的作為都難滿足多元的需求……因此,一個現代政治家的毀譽參半是自然正常的現象。」然後對匪酋毛澤東有所諷刺。
「 本報十三日副刊先行印刷,印出後社內先行閱讀人員,以該段文字之最後一句雖為反諷,但仍易被誤解為『為匪宣傳』,即提出報告。經即決定:一、已印好的部分全部毀棄;二、將該句易生誤解文字在版上全部塗掉後重印;三、若有已流出部分則悉數收回。」
看完自立晚報的說明後,我心裡十分納悶。 我寫這句話與前後文的結構、語氣,依據修辭法的原則或一般中文常識,本就是一種反諷法,是用來責難、諷刺中國缺乏民主,揶揄毛澤東,絕無易被讀者誤解的可能。這也是我撰文的 立意。如被誤解,怎麼是報社及作者的錯? 報社的說明不是承認自己的錯嗎?不是在搬石頭砸自己的腳嗎? 警總的人不識中文而硬要誤解「為匪宣傳」作為入罪的依據,這不是太反智、 太荒謬、太可笑的欲加之罪嗎?
我終於聯絡上了向陽,急著問他,「您好嗎? 豐山兄呢?有問題嗎?為什麼都沒告訴我呢?現在沒事了嗎?」一連串的問題顯然使他不知如何回答,從他猶豫的口氣,好像他 也不想回答。最後他說,「林教授,您不必擔心罷。」但我說,「文章是我寫的,那句話是卻是修辭學的反諷句,是在諷刺毛澤東的,我作者最清楚了,就是用來諷 刺毛的,警總怎麼會把它扭曲成「為匪宣傳」呢?你們自己怎麼也承認呢?」向陽不耐地說,「我知道,我知道。」「警總給了您和社長壓力嗎?為什麼報社說明,承認那句清楚的詞句「易被誤解」呢?」我擔心地問,但他不想再說下去,要我再 找個時間再談。我急著問,「警總約談了你嗎?」向陽支吾以對,掛斷了電話。
我猜想,報社受到極大的壓力,吳社長的妥協只是為了息事寧人,不再受到干擾,我可瞭解。到底,警總整肅的對象是我,不是報社。 我的觀察如果屬實,警總如此反智、荒謬的行徑,息事寧人的妥協只是助長姑息養奸。 我心中甚感納悶。
這段被警總誤解為「為匪宣傳」的文字如下:「今天的世界是一個朝向民主的多元世界…,任何一個政治家的作為都難滿足多元的需求。因此,一個現代政治家的毀譽參半是自然正常的現象。全世界的民主國家領袖都是可以被批評的,唯有中共的毛澤東才會永遠是中國的救星。」 為了慎重起見,我一再地研讀這一段文字,也請教了幾位不同的中文教授。他們都一致同意我是以修辭學的反諷法,諷刺毛澤東。其中一位教授說,「如果把毛澤東 換成蔣中正,警總就會高興嗎?這批人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另外一位教授加了一句說,「欣賞反諷是思想成熟的標誌,你還期待這批人會欣賞反諷嗎? 」
這段時候,我像活在悶鍋裡,隨時都會爆炸。 我找不到報社相關人員可以讓我瞭解真相;另一方面,我又要面對警總隨時可能約談或抓人的壓力。 同時,我又遭受幾份雜誌及報紙,顛倒是非地污衊、譴責我的文章,以配合警總的指控,我必須回應反駁。 有天晚上,徹夜難眠,我實在受不了這種無知的「國家」機器,應聲蟲的媒體。 清晨,我跳起來寫了一封信,要求警總說明「為匪宣傳」之事證、依據何在? 第二天一早,我就以掛號信寄給當時警備總司令陳守山將軍。這封信寄出後,雖石沈大海,但我心中積累不平之氣也消散些。
時間一天一天的過去, 深夜也沒人敲門,我也沒有受到搜查,約談。自立晚報繼續正常的發行,一切似乎平息下來。心想,我也應當相安無事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