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晚間八點,手機響起,是阿金來電。

我心頭一震,她鮮少下班後來電。

她說:「剛剛阿藜完成她這輩子生死的功課,安心走了。

        你知道嗎?

        當阿藜的媽媽才說出原諒她的話。

        阿藜的呼吸同時間就停了。

        在我眼前停了。」

我答:「感恩你的引導,讓阿藜母女放下,解開心結。

        完成她們母女面對生死的功課。

        更感恩阿藜母女的佛法示現,讓我們學習!」

阿藜昏迷的這三天,卻是母女以一輩子的時間來圓滿生死的功課

得知阿藜已經癌末昏迷,前往探望的同事紛紛搖頭,撐不久了!

阿藜媽媽趕到醫院病床邊,情緒崩潰,幾近歇斯底里。

對著阿藜哭喊著:

「你只講是癌,卡ㄟ攏沒講是這麼嚴重?」

「你那ㄟ這憨?緊起來,不好擱睏!」

「你答應我轉去逗陣住,乎我照顧,你答應ㄟ代誌作沒到……」

「緊叫醫生用最好ㄟ藥,伊攏沒講是這麼嚴重,我有許多話攏沒講呼伊聽,今日伊昏去,我是麥安怎講呼伊聽?」

圍繞著阿藜的同事們轉頭拭淚,心疼媽媽,更不捨阿藜!

床頭,安寧宗教師-嘉法師低下頭,堅定地對阿藜說:

「阿藜,讓媽媽發洩情緒!但是,你千萬不要難過!」

阿金說:「我相信,阿藜還聽得到,她有反應!」

阿金決定為同為資深護理人員的好同事--阿藜,一同和她的家人,作這個深刻的,面對死生的功課。

無常還是明天,那一個會先到?

午間,阿藜的先生便當拿在手上,呆坐病床邊。

似乎還在想,怎麼知道阿藜這一覺睡去,就沒再醒來。

早知道………

阿金鼓起勇氣,告訴阿藜的先生:「阿藜就要走了!她會捨不得親人,這時候,你要向她道謝,說出你的感覺,感恩她和你的一切,肯定她的一切!」

「最重要的,要向她道別!讓她知道你有多感謝她!」

阿金緩緩地對阿藜說:

「阿藜,你是我的好同事,我好捨不得你!

  我要感謝你,你在復健病房那麼認真照顧病人。

  鼓勵了好多人!

  是我學習的好榜樣!

  你時時感恩,從不怨嘆,你勇敢地抗癌!

  當你第一次結束療養,出來上班前,你為了感恩大家。

  選擇了手工香皂送給大家,你自己力氣已經不夠。

  卻還是用小拉車載著手工香皂,

  一個一個地把你的心意親手送到我們手上!

  讓我們親眼見到你努力的成果,讓我們放心。

  親自對我們說出你的感謝!

  真的讓我好感動!」

 「阿藜,我只是個平凡人,難免也得罪過你。

   所以我也要跟你道歉,如果有得罪的地方,你可要原諒我!」

沒等阿金說完,阿藜的先生已紅了眼眶。

阿金向他點頭鼓勵,把時間留給夫妻道別。

 先生說:「我怎麼會不愛你呢?...你放心...」

阿蔾的先生非常木訥。

午後,嘉法師帶走阿蔾身邊的親友,特意留給他們兩人單獨相處。

阿蔾的先生緩緩的說:

「你總是問我,到底愛不愛你?

  你想想看,我怎麼可能不愛你呢?

  每回你罵我,再大聲我都不回嘴,你知道為甚麼嗎?

  我就是因為愛你,所以一定要吞忍,

  要是我回嘴了,依你的個性,兩個人不就吵架了嗎?」

「阿蔾,你放心!

  你交代我的事情,我承諾一定幫你辦到!

  我不要你再受病苦了…..」

媽媽說出原諒,讓阿藜留下不捨的眼淚,安然逝去

晚間,阿藜的媽媽又守在床邊。

阿金問:「媽媽,你現在覺得怎麼樣?」

媽媽淒然一笑:「至少她現在人還在我身邊!」

阿金鼓起勇氣追問:「如果....阿藜不在了呢?」

媽媽心疼阿藜選擇辛苦的護理志業;嫁人後,母女倆相聚機會也不多,得知阿藜罹患癌症後,媽媽希望阿藜能回娘家讓媽媽調養。

孝順的阿藜,捨不得年邁的媽媽為她擔心,不敢說出嚴重實情。

錯失讓媽媽為她付出的機會,更讓媽媽失去和她道別的機會。

阿金替阿藜對媽媽說:

「阿藜就快走了,請媽媽原諒阿藜,她自己的身體不好,她自己也作不了主,不是她願意的。」

阿藜媽媽一時慌了,說:

「我無知啦.....」

「我不是怨嘆她,我也是不甘她自己吃苦,不敢乎我知.....她這麼友孝….」

媽媽話還沒講完,看護阿嬌阿姨輕輕地向阿金揮揮手。

阿藜已經吐出最後一口氣,平靜的胸不再起伏。

眼角,留下一行淚。

無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