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1975年代至2008年期間,台灣的社會運動中,環保生態運動、反核運動及保護森林運動,我都直接地參與、規劃;我也直接參與民主政治的運動,跳入了充滿「鯊魚」的政治漩渦裏,投入了齷齪的三次大選,及經歷五個不同政務工作的挑戰。在這動盪、洶湧的政治及社會運動中,我仍繼續東海的教職,直至2000年才自東海大學正式退休。

寫到此,回顧過去近四十年的生命歲月,我經歷了台灣政治及社會最洶湧澎湃的年代。 多少面孔、多少事務、多少齷齪、多少辛酸、多少煎熬、多少憤慨、多少嘆息、多少淚水,像電影般的片段快速地浮現在腦海裡。退休後,錯亂的時空讓我實在不知從何寫起,難以活在當下。

但我必須把時空轉回到東海校園來。1977年,謝明山校長在多方指責下,落寞地離開校園,但在離職半年前,謝校長曾邀我及江玉龍,一位社會系的教授,到辦公室,很客氣地希望我們能加入國民黨。 我半開玩笑地說,「校長,留一個非黨員的人也愛國,這才是民主啊。」

1978年,前中央警官學校校長梅可望接任東海校長。從此東海創校精神及學術獨立就開始受到嚴酷的考驗,我首當其衝。 當時,教授升等必須首先經過教育部的學術審查委員會的審查,審查成績送回東海,再經東海的升等委員會的審議通過後,始由教育部發給教授證。1978年6月,我將已出版的三篇論文向教育部申請升等教授。十月審查結果送回校方,三位校外審查人均以85分以上的成績肯定我過去三年的教學及研究。 學校升等委員會開會審查時,由剛到任梅可望校長親自主持,所有審查程序經報告並討論後,所有委員對我的升等均無異議。但當委員們準備投票時,梅可望即以剛到校不久,對我不熟習為理由,希望在下一次升等委員會開會時再議。全體委員啞然無聲,唯有生物系王忠魁教授舉手發言,「升等是一種制度,林既已按照程序,經過教育部的審查通過,委員們不應以一個人熟習教授與否的理由,延遲再議。何況,其他升等申請的教授,按制度投票,為什麼 不必延遲再議呢? 為什麼唯獨林教授需要再議呢?」 梅可望在眾目睽睽下,說不出道理出來,不得不開放投票。 結果,全體委員一致通過。

我經其他委員告知,始知王教授為我仗義執言。經我懇求後,他才透露出當天開會的細節。我當然對王忠魁的性格十分清楚。 在我負責生物系所長長達十年的期間,他是系所中我唯一敬重的教授。我們常常在辦公室促膝長談。他從1959年開始,在台灣各地收集植物標本,是一位孜孜不倦,一生奉獻苔蘚植物分類學者。從大陸逃亡至台灣,赴美獲取博士學位後就執教於東海,直至退休。 為人耿直不阿,每次與之閒聊討論,對時事、系務、校務都十分關心,觸及胡搞的校務及時事,激昂時,如見魯迅,「橫眉冷對千夫指」的態勢。

對我的生命,升等與否並不是生或死、正義或邪惡的大戰。我也清楚這個文明裡充滿邪惡,充滿邪惡的人群。是的,雖然這個事件讓我心裡發毛,但我絕不能因為世界是如此,我就要變成一個絕對悲觀的憤世嫉俗者( a cynic)。 我相信這個悲慘的文明中,還有很多至善的人性,如王忠魁、日航的職員、肯亞的老人,否則我的生命一定悲憤淒涼,永不知如何愛人、被愛,如何犧牲,如何寬恕,如何自在。 這也是我為什麼喜愛法國作家雨果的 <悲慘世界>  (The Miserables) 這本小說,因為 <悲慘世界> 給了我希望、樂觀。 感謝書中主角 Jean Valjean,這位為了偷竊一條麵包的囚犯,被當時法國文明迫害、凌辱,後來竟會變成如此寬容、愛人;我也喜歡 Javert,那位盡忠職守、無情的警官,一直想把Jean Valjean 繩之於法,執行法律要求的「正確」行動,最終他從 Jean Valjean身上學習到「依法行事」或「惡法亦法」是那麼不道德、可怕,而感悟到「愛」與「知恥」的重要。 他內心的煎熬及羞愧竟讓他投河自盡,從中國的文化,令人覺得不可思議。 他沒有選擇其他可行的方法,如辭職退隱,繼續自覺羞愧,苟且偷生。 對我,這種高貴的情操,實在太偉大、可敬了。雖然世上到底還有很多很多至善的人性,讓我活得自在,充滿愛意,但我心中仍渴望,中國三千年的「文明」,何時才會產生這樣有腦袋、有心靈,有廉恥、有憐憫、同理心、有道德勇氣、有人道的社會、官員、及政府呢?而不是只把「忠孝仁愛信義和平」掛在嘴邊,說給別人聽而已,肚子裡,都是錢、錢、錢。不管社會多麼黑暗,不要失去希望,也不要忘掉世間還有錢買不到的東西,有錢也有不應該買的東西。

梅可望接任校長時正值東海財政最困苦的時候,教職員薪水已到發不出來的窘境。他把東海財政困境救了回來,還是要感謝他的黨政關係。梅校長寫信給蔣經國請求資援而得到了四千萬元新台幣的貸款,其利息,東海只付百分之四十而已,餘由政府(納稅人)負擔,可見當時人治、黨治的濫權。 有次,梅校長很誠懇地希望我能幫他忙,把學校辦好。我雖知梅校長對我的成見,但把學校辦好,也應是我分內的工作,因此我也認真地協助他。 我們彼此工作十分愉快。 一段時間後,他告訴我說,「我來東海前,已有情報要我注意你。」 我很嚴肅地告訴他,「我未曾做出任何違背國家法律的事。我只寫寫文章,評論環保政策,這樣不行嗎?」梅校長笑著說,「Edgar,不要太過分就好。」 我反問他說,「最近校園裡傳出東海有個危險人物。據說謠言來自人事處的「人二」,這樣對嗎?」 「有嗎?」他裝傻。

梅可望與我共事十四年中,我們有很多衝突,也有很多諒解。 不知多少次,我被叫到辦公室,第一句話就說,「又寫什麼文章!」有一次,他看到我寫的一篇 「永恆的真理:非暴力主義」,梅校長以不屑的口氣說,「什麼真理,非暴力主義!」我火了,「那您要我寫暴力正義論嗎?」「好啦,好啦,不要再寫了,」他不想再說下去。 「再說吧,」我掉頭就走。有次,他勸我不要參與外務,還說警總不大高興。我很不客氣地說,「梅校長,東海是大學嗎?這樣好了,就請警總來調查我,如果我犯了國法,那就抓我,起訴我好了。」 諸如這類的緊張的場面,時時發生。我想上面一定給梅校長很大的壓力,我可了解。

梅校長是一位很聰明,在國民黨官場混過的官僚。 他父親是牧師,成長在基督的家庭,可能因此還帶點基督的精神。在公開場合,總是向人說,我是他的好朋友。的確,他也私下照顧我很多。從1977年後,我每次要出國開會,都無法成行。每次到最後關鍵時刻,我不得不找上梅校長幫忙。他每次都說,「誰要叫你這麼做。」我也說,「我沒作什麼啊!」我就靜靜地站著,等著他的回應。幾分鐘後,他就掏出一張他的名片,在背面上寫著:某某先生等的,請他協助的話。我就拿著這張名片到台北博愛路「入出境管理局」旁門,遞上名片。不久,一位先生出來,以不耐煩的口吻說,「好啦,好啦,一個鐘頭後來拿。」1984年,自立晚報因我專欄的一篇文章「政治的邪靈」被警總查封一天,並逼迫我離開台灣(另述)。三年後,梅校長也「網開一面」歡迎我回東海(按校規只能離職兩年)。我一步一步涉入政治,越陷越深,他也沒有贊同,也沒有反對,似乎默默地鼓勵我。宋時選擔任省黨部主委時,曾邀我演講餐敘,希望我與梅校長談談入黨事。有趣的是,梅校長一直未曾向我提及入黨一事。

我與梅校長之間維持著一種非常有趣、微妙的恐怖平衡關係,是友非友,是「敵」非「敵」,彼此卻相互尊重。這樣我們一起共事了長達十四年的歲月,很多回憶讓我十分感恩。從人的觀點,梅可望校長還蠻可愛的。現在他已九十多歲了,我還常常懷念他。

在生命的道路上,我珍惜、感恩遇到相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