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大學創校伊始 (1955) 確為台灣高等教育注入新的活力及希望, 以信仰、人文、自由、民主的精神,尋求真理的學術園地,以小班制、勞作制度創立一個不同型態的小型師生全體住校的大學。這是台灣首次富有教育理想的新創舉。 不幸地,1970年代開始,東海大學的創校宗旨就開始受到嚴厲的政治考驗。在美國董事會的支持下,第一、二任曾約農及吳德耀兩位校長尚能抵制國民黨的政治干預,維護學術獨立的精神,但當到了第三任校長謝明山的手中時,東海校務開始變型。當時學校財政拮据,教職員士氣渙散,學校似乎群龍無首。就在這樣尷尬的時期,我進入了東海大學生物系。

生物系創辦時,在陳兼善教授主持下維持著傳統的生物學(博物學)的教學及研究。到了1975年時,師資只有Paul Alexander (動物生理),王忠魁(植物分類),陳賢芳(植物生理),孫克勤(昆蟲),于名振(魚類分類)及林善雄(苔蘚分類)六位。1970年代,美國個體生物學(生態及演化學)與分子生物學已快速發展,但台灣尚無法急起直追,即因人才和研究經費的短缺。 很多留學學成的學者,因台灣薪水低,設備簡陋,研究團隊尚未形成,基礎研究不受重視,再加國內政治因素,寧願滯留美國教學研究,也不願回國。那年,只有兩位所謂的「歸國學人」來到東海大學,江玉龍博士(社會學)與我,因此在校園的活動都受到校長的重視及特別人士的注意。

我們全家很快地愛上了東海的校園,一來住家庭院廣闊,綠地、相思樹及榕樹環繞四周,二來,校園尚有不少來自各地的外籍傳教老師,可以來往,減低太太的鄉愁。我們也慶幸,校園內離家不遠設有東海大學附設小學,孩子們可以安全、自在、快樂地走到附小上學,回家,不像在台北的父母必須浪費時間、精神來接送。 從宿舍到系上辦公室約有二十分鐘的快步路程,每天來回至少四趟,是我每天最佳的健身運動。我很高興,我選擇了東海,放棄了台大。上述的生活品質,多少金錢也是買不到的。

之前,我告訴自己,開始的兩年我必須好好教學、研究,以建立個人在學術上的名譽。 一切安頓後,我開始全心地規劃我的教學、研究工作。我喜歡教學,也想能成為一位好老師。我不想,像以前我的一些老師的教法,敷衍了事,誤人子弟。 從我個人的學習經驗及閱讀,我清楚地知道真正的學習必須是一個不斷自我發現的過程 (Learning is a self-discovering process),換句話說,被動的學習成效不彰。我認知傳統方法只教事實(facts),等於只給魚吃,而不教捕魚技術一樣。 事實不但學不完,而且很快就會忘記。 學生如能獨立地好好研讀教科書,那麼事實的知識都可在一本好的教科書中得到,何況,一個老師在課堂所能講授的事實有限,所以,老師的角色不應在事實的授業上而已。哥倫比亞大學教育學院的座右銘:”The role of a good teacher is not so much to instruct, as to inspire.” (一個好老師應扮演的角色,與其說是授業,不如說是啟發),說得再好不過了。因此,我只能啟發學生對知識的飢渴、好奇,對生態、演化學的興趣。因此,一個老師的教學要有啟發性外,他必須使用各種的教學方法,鼓勵、鞭策學生主動地發揮一個自我發現的學習過程。所以,我在正常的講課外,特別要求學生每學期都得提出一個自己興趣的題目,找出至少二十篇以上相關的論文,經閱讀消化後,有系統地寫出一篇期末報告。 題目的訂定是否適宜,二十篇論文是否與題目相關,每個學生都必須向我說明訂定該題目的理由等,並一起討論各論文的相關性。教學時,我總用一些時間,從事所謂「蘇格拉底對話」(Socratic dialogue)的教學法,與學生一問一答的辯論方式,逼使學生思考,尋求答案。

第一學年下來,學生都議論紛紛。有的學生叫好,看到我時,攔著我問東問西;有的害怕,遠遠的看到我時,都避之唯恐不及。在課堂上,部分學生為了面對我的挑戰,都自己閱讀更多其他的讀物,有時同學都會相互呼應對付我,我不但不以為忤 ,反而鼓勵他們。 除了教科書的閱讀外,我還給了一些其他的相關文獻,讓他們到圖書館去找出來閱讀,同時讓他們知道期末考會包括這些讀物的內容, 以給學生一點壓力。 事實上,這種也不是什麼特別有創意的教法,可是當時很多學生就難以適應。學生可能私下抱怨連連,但我相信,很多同學學習到主動的讀書方法後,一定受益無窮。

我雖花了很多的時間在學生身上,但覺得非常值得。我們常常被提醒「十年樹木,百年樹人」,「教育是良心的事業」等的話。我必須在此離題一下,寫些十多年後的事情,來說明我對這些話的感受。來到東海,我的確以校為家,下完課後或晚上都留在辦公室。當時學生對年輕的歸國學人十分好奇,都會探頭進來請教一些問題或閒聊。第一年,在很多學生當中,吳仲義(大四),林良恭(大三),及鄭先祐(剛畢業)等常主動地在課餘找我討論各種議題。吳仲義顯然的是一個主動好學的學生。雖是生物系學生,但選修課程多樣,包括多門數學及物理;林良恭才大三,但很喜歡參與一些知性議題的討論;鄭先祐剛畢業,想上研究所。我馬上看出吳仲義的潛能,一直鼓勵他畢業後,留美攻讀演化學。吳畢業後,我留他做了一年的助教,之後,我推薦他到加拿大 University of British Columbia 與我以前的老師 Charles Krebs 攻讀演化學或生態學。這三位同學與我相處了兩年後,吳出國留學加拿大,鄭上研究所,與我研究蜥蜴,得到碩士後,赴美杜蘭大學攻讀博士。林畢業後也和我研究台灣哺乳類,後留學日本九州大學攻讀博士。 十多年後,鄭在台大任職,我鼓勵林下鄉,他選擇到屏東大學任職。多年後,他們對台灣的生態學研究及教學貢獻良多。吳在芝加哥大學演化生態系教學研究,被譽為全世界最有前途的演化學者之一 (One of the most promising evolutionary biologists in the world)。他從事分子演化學的研究,著作等身,不久即被芝加哥大學生態演化系聘任為系所主任。2004年被台灣中央研究院選為院士。

短短十年期間,年輕人能從基礎教育,展現出一流的學術才華。年輕人的潛力實在是無窮的,他們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成就,我深感驕傲。他們的學術成就,不是誰教出來的,而是他們自我發現努力的結果。在他們主動的知識成長過程中,我只是給了他們適時的啟發而已。年歲越大,教學越久,我越深感學問是不可教的 (knowledge is not teachable),因為,學習是一個不斷自我發現的過程,知識的學習是自主性的吸取,而非被動性的餵食;我也越認知到哥倫比亞大學教育學院座右銘「一個好老師應扮演的角色,與其說是授業,不如說是啟發」的真實。

做老師的人都很容易責備學生的不是,但他們大部分是無辜的。責備與責任大部分都應該落在老師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