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國外十年了,已習慣享受著自由民主的經驗,把言論自由、人權等視為當然,已無法想像到戒嚴及特務橫行的恐怖;加上在非洲三年的期間,又無電視、網路及國外報紙的接觸,對台灣的政治變化全然一片空白,自然對國內獨裁政治的恐懼淡忘多了。 我有一種天真無忌心態,我又沒有犯了什麼罪,我沒什麼好怕的。 這種無忌的勇氣,現在想起來實在天真無知到可笑,忘掉了獨裁政治的恐怖就在不講理,不講法暴力就是它的工具。1970年代,由於 台灣在國際政治舞臺上接連受到重大打擊(被迫退出聯合國、尼克森訪問中華人民共和國、日本斷交)。台灣基督教長老教會於1971年發表「國是聲明」,要求台灣的將來須由台灣住民自決及推行台灣的民主化,因而國民黨大舉鎮壓和逮捕異議份子。1975年4月蔣介石死後,國民黨更感不安,整個社會瀰漫著肅殺的氣氛。
1975年8月底啟程離開美國時,我心裡又興奮,又不安。 在機上,我們和西濤西湘全程玩著各種遊戲,但當飛機著陸時,我開始心跳加速。 我們一家四口進入機場,排隊進入海關時,太太還刻意地握著我的手安撫我。 心想,萬一我被扣留的話,怎麼辦? 心中忐忑不安之下,我們卻都平平安安順利地過關,進入國門。 那一剎那的驚喜,實在太興奮了。傻勁有傻福,我好像感覺到守護天使都在我們身旁一路照顧著我們。
么弟暫時安頓我們在一家商務旅館裡, 我陪著太太和孩子,花了一個星期的時間熟習環境及生活的細節後,我就安排求見黃仲嘉主任。見面後,他只簡單地說,學校沒問題,現在還在等著教育部的回應。根據他的看法,教育部也應無問題,因為系上特別強調需要一位生態學的老師。 之後, 我就帶著太太和孩子到台中東海大學拜訪歐保羅教授。 歐教授是美國長老教會派來台灣的教育傳教士,很巧的是他的博士學位也是得自印第安那大學動物系。他從1958年來到東海大學,一生奉獻給東海生物系。一見面,他就道歉延遲回信的原因,自稱是一位無藥可救的拖延者(procrastinator),他喜歡能大家見個面,當面談是最好,最簡捷、最有效率的辦法。 他知道我是印大畢業的,一開始就談到他的老師及同學,使我感到一見如故,相談甚歡。 最後他毫無遲疑地希望我能到東海生物來。他並一一詳細告知聘任細節:每月月薪7400新台幣,校園宿舍一棟, 每週授課 8 學分。 我也坦承地告訴他,我也向台大動物系申請,尚待教育部的同意。當時,雖知道有個教職等著我, 但是否同意來東海,心裡還十分保留。我心裡想的還是以台大的教職為優先,因為當時我認為能夠受聘擔任台大教職,是每一個讀書人的夢想及驕傲。
在美國認識,早我一兩年回台的一些朋友,知道我回台後都會相約茶敘。他們大都執教於台灣大學。大家見面時,一談及國民黨,或不合理的政治現象,或政府的官僚作風時,都紛紛搖頭,左顧右盼,小「聲」翼翼。 最後,大家唉聲嘆氣,抱怨收入少,住在台北生活不易,小孩因呆板的教育方式及內容,問題一籮筐,又看不慣社會風氣,心情都十分鬱悶,想好好教書都很困難,有的還懷疑回來得不是時候。 朋友們的抱怨,我還無法感受。有些人都在美國多年,習慣生活在美國的富裕與自由,回台後,受不了太多物質的羈絆,還無法適應,可想而知。我想也有不少人是因自認沾了一身美製醬油後,自以為身價比別人高,但因得不到自以為應有對待後,所產生的失望及挫折吧。
我想我不會有那樣消極或不平的感覺,我必須感謝我的非洲經驗;非洲貧乏的物質生活,我都可自在安詳地接受。 台灣的經濟條件,與非洲相比,天差地別,我更能甘之如飴。 對那些沾了美製醬油後,就自認為高人一等,我也不以為然。我不知道其他人決定回台的動機為何,但我知道自己有一清楚生命致力獻身的目標。我未曾介意太多生活的細節,別人活得下去,我應該也活得下去,我太太也應該活得下去。 我更沒想過沾了美製醬油有什麼高人一等的驕傲邏輯。
說實在話,回到台灣後,我的每個細胞好像都活化起來,充滿精力,像一隻動物回到他成長熟習的環境,奔奔跳跳,自由自在,我好像變了一個人。我不再像十年前,接受那種「立足台灣,遙指神州」,違背「生物地域主義」(Bioregionalism)法則的政治口號,相信那種政治的謊言。 紮根鄉土是人與動物的本能,到底生命是從大地而出,攝取泥土的養分長大茁壯。出生的地方有一股魔力;長大地方的泥土、空氣、視野、人物也有一股魅力,怎樣摔也摔不掉它。生命與土地枝脈相連、互賴互存、互長互佑;依戀大地是生命的自然情愫;耐心、善心、和愛心是只能從大地的滋潤中萌芽出來。 生命本是「生物地域主義」的表現而已,不幸地,我蹉跎了十年的光陰,才學習到「愛鄉愛土」的本能,還不遲!
兩個星期過去了,音信杳然。 學期也快開始,我決定再親自造訪黃仲嘉主任。剛進入他的辦公室,他就向我握手說,「恭喜了!我剛通了電話,部裡已同意增加一位師資。歡迎你!」我真的十分高興。他交給了我一疊表格填寫,並當面告知生態學與演化學是我主授的課程。當他告訴我的薪水是每月12000新台幣時,我也不敢相信公、私立大學教職員月薪的差異竟如此之大。不管 7400元 或 12000元,與當時美國的收入實在無法相比。我猶記得,1967年時,我到印大當助教的薪水是美金300元,以當時的匯率(美金1元=新台幣40元)換算的話即等於新台幣12000元。 1975年,台灣的經濟才開始慢慢起飛,生活、物資的條件才開始慢慢得以改善,難怪早幾年回來的朋友,抱怨生活之不易!
從回台的念頭開始到飛機著陸台灣時,我毫無概念會住在什麼地方,會有什麼教職。只憑一份莫名的信心,我不會餓死的傻勁,冒然回鄉,在短短一個多月內,竟有兩個教職等著我。我又何其幸哉!冥冥中,兩位守護天使: 台灣大學動物系主任黃仲嘉教授,及東海大學生物系主任Paul Alexander 教授伸出信任溫暖的手,歡迎我。這種事在美國大學機構教職的申請,在既未曾謀面,也無面試下,是不可能的。
這下子,我必須作一個選擇。台大?或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