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回台灣的念頭一直在我的腦際徘徊,揮之不去,但太太堅決的反對,讓我無計可施。她也提醒我自己的誓言永不回台灣的往事,以確定我不能食言。我知道太太對政治毫無興趣,結婚六年期間,我們很少談到台灣的政治現狀,更少有關台灣、日本與中國間的歷史糾葛。 她知道我對國民黨獨裁統治的不滿,也無法原諒228的殺戮等。有一次,她問我,「為什麼你要台灣獨立呢?」「KMT的ROC,Free China是美國搞出來的政治把戲,那能代表中國呢…」我不知道從何開始,反問她,「美國為什麼要從英國獨立出來呢?
我很想告訴她台灣人的心聲,為什麼我一定要回台灣的的背後思維,我知道她一定會受到感動;我也很想告訴她,我如何興奮,發現到William Perry一書對我生命啟示的重要性,找到台灣作為我必須獻身的去處,我知道她一定會聽得進去的。但我沒有時間或耐心與她分享我內心的苦悶,只知道有一天他一定會瞭解的
我強烈回台的主觀意願與客觀情勢確有一段的距離。首先,太太表示現在不是時候,以後會再考慮。 我清楚太太的性格,除非她願意,我絕不願意強求她。我試圖向她說服,並說明我個人的感受。 我提出,「妳心甘情願和我去了肯亞,我很感謝。這次,我不可能違背妳的意願,堅持回台,因為孩子還小,不管我個人的意願多強,我想,我們大家一定要在一起。」
她看著我,「孩子還小是其次,我最擔心的是你回去一個熟習的文化,但我卻是到一個陌生的文化。」 「那麼為什麼妳毫不遲疑地同意與我一起去非洲呢?」我馬上就問。
「因為,」她解釋,「非洲的文化對我們來說都是陌生的,肯亞又是講英語的國家,如此,我們可以一起分享、承擔一個新文化的挑戰,但在台灣就不同了,何況,我還有語言的障礙呢。十天在台灣,我像啞巴,我已受不了。」
我心裡很瞭解她的顧慮,但心中還是悶悶不已,無可奈何。
有一次我們受邀到朋友家吃飯,有一道菜是用海帶煮的,也有海菜沙拉。她知道後,堅持不吃。
回家後,我說,「受邀吃飯,拒絕主人的菜餚,是不禮貌的。」
「對不起,我實在無法想像吃海菜、生魚片或臭豆腐等,」她抱怨地說。
「這只是不同吃的文化習慣而已,相信一定會很快適應的,」我答說。
「Not me,」她搖搖頭說。
從單純吃的習慣的爭執,我擔心她在台灣將面對無數的文化衝突。
八月上旬了!如果回台,我必須找到一份教職的工作。我心裡實在很著急,但也束手無策。時間一天一天的過去,有一天早上起來,孩子還在睡覺,她一早就到醫院上班。我起來準備早餐時,看到餐桌上留著一張小紙條。一看字跡就是她的,上面寫著:”Honey, wherever you go, I will go. Your people shall be my people. Your wife” (親愛的,你到那裡,我就到那裡; 你的人民,就是我的人民,你的太太) 我看完了後,久久無法自持,紅著眼睛,叫醒孩子,告訴他們,我們一起要回台灣了。 早餐時,我問他們知道台灣在什麼地方嗎?他們齊聲說,「No!」,但我問他們要不要和爸爸媽媽一起回台灣?他們都揮手齊聲說,「Yes!」 幼稚孩子的天真可愛,真是我們父母喜悅的泉源。 當晚太太回來時,我紅著眼眶,緊緊地擁抱著她。 天真無邪的西濤和西湘拉著我們的手,不停地大聲唱著,”Mommy,We are going to Taiwan, we are going to Taiwan.”我們也跟著唱。 笑聲中,看著太太憂鬱的眼神,閃爍著淚光。 孩子入睡後,我緊緊地抱著她,深情地問,「很感謝你,改變了想法,為什麼?」「Silly question,」她含情脈脈,把我抱得更緊,「Because, I love you. You thank God ,too」
我必須很快地寫一封求職信到台灣大學動物系。 難以相信,不久,系主任黃仲嘉來信告知,說今年新任教授配額已滿,但因為我的生態學背景是系上需要的,他想向學校及教育部申請一位額外的名額,是否能夠同意,他無法確定,一有消息就會告知。東海大學生物系,是我求職信的第二對象。東海一直都是我很喜歡的校園,因為在淡江英專時,陳明澤的哥哥陳明堂是第一屆化學系的學生。明澤與我暑假時常住在學生的宿舍裡自修。 當時我覺得東海校園及學風是一流的。我就寫了封信給東海大學生物系系主任歐保羅(Paul Alexander)。這封信一直石沈大海,直到我們快要離開美國時,我才收到他的一封簡短的來信,只說很希望我回台灣時能到東海見個面。
我到中國一事,台北機場受到日本航空公司人員的義助,無簽證地”偷渡 ”至香港,我只天真地希望國民黨的情治單位並未察覺。葉新雲是1972年台大哲學事件中的一位受害者,他在印大期間都仍存有國民黨情治人員還在到處追緝他的夢魘與恐懼。 他堅持我的活動細節都在他們的掌握中,希望我不要太天真。我既心意已決,心裡十分篤定,但我還特地不時地打電話回家,婉轉地詢問家中最近有無異常的現象,如警察或陌生的人,到家問東問西等事。 他們都說一切平安如昔。不管如何,既已決定,難有轉圜的餘地,我必須不顧一切,承擔這個不可預期的風險。
我們決定離開美國之前,我雖不確定是否有一教職等著我,但我一點都不擔心。 非洲的經驗,更讓我有一種不怕沒飯吃的信心與傻勁。生命是留不住真空的,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 我辭去了印大生態組的研究工作,開始準備全家八月底離開美國,回台灣。
從肯亞回到美國三年後,我的生命也產生了重大的蛻變。這次回台灣的抉擇會導引我走上什麼道路? 塑造我什麼樣的生命? 我不知道,也無法預料。 生命是無法算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