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離開台灣十年的時間,正值一生的壯年期。 十年期間的經歷讓我感覺到個人的生命,包括心靈、知性等的發展,好像經過了一個神奇的蛻變,我已不再是過去的我了;來美時的夢想已不再是我現在的願望了。這段等待的時間,我必須好好思考我未來的方向及行動才是。獲得了印大博士學位後,印大「公共與環境事務學院」(School of Public and Environmental Affairs),給了我一個生態調查研究的工作。在生活還勉強過得去的情況下,我關心的不是職業有否的問題,而是我未來獻身的地方了。

有一次,我參加了一個集會,見到了幾位回歸中國的學者。飯後談到回歸祖國的感想時,個個淚流滿面,痛不欲生。70年代初期,很多台灣留學生在政治運動澎湃的熱潮下,投奔「祖國」。 現在,他們很多都憤而離開,感慨年輕時都未經冷靜、客觀的思考,把理想濫用與誤用。他們激昂地道出了中國的現狀,從外面的觀察,中國的現實與事實,永遠存在著巨大的差距,真象與假象難以區分,因為中國社會之大,人口之多,資源之缺乏,分配之不均,教育水準之差異,人治之文化,極權之傳統,導致人性之墮落、自私、險惡、虛偽,及政治之鬥爭術令人髮指。這些政治傳統、文化、人性的問題,絕不是一時可能改善的。

我一再提醒大家,共產主義在中國是沒有未來的,文革是一大災難。 除非中國透過半世紀,有系統地進行政治、經濟、社會、教育等文化的改革,如同明治維新的堅持,中國將因其對歷史的驕傲及受西方的羞辱形成一種傲慢變態的心理。中國一旦崛起,中國人將成為人類及自然的瘟疫。從朋友理想的幻滅及對共產中國現狀的的控訴,我心中已很清楚。 現階段,我會投身中國作為我獻身的地方是不可能的。

1975年,蔣介石過世時,不少印大朋友聚會慶祝。 大家的話題都圍繞在台灣的可能未來。我分析了蔣死後,國民黨的極權專制岌岌可危,除民主化外毫無其他的選擇。有人說,「五年內,國民黨一定會倒掉的。現在是你回台灣,不是回中國的時候!」大家都興奮地拍手同意。 對國民黨五年內一定會倒掉的說法,我和葉新雲持著不同的看法。葉的解釋是用Karl Popper 的看法,「社會的改變不可能一蹴可幾,任何的社會改革都是一步一腳印的社會工程 (Piecemeal social engineering)而不是烏托邦似的改革方法」。因此,他說,「期待國民黨五年內倒掉,是不可能的。」我雖同意,但擔心國民黨是從中國獨裁專制的傳統出生,它是否能夠允許民主及容忍的方式對待異己?使用理性及妥協來解決政治的衝突?我懷疑。

 這次聚會討論後,在我的腦袋裡開始滲入回台的念頭。

      非洲近三年的經驗,我學習到在一個真實的世界中,人必須雙手趴地,兩腳踏實地做事;多少理論知識,如不付之實踐,實是泡沫而已。常識、常識,行動、行動比什麼都重要。 非洲的歷練是否把我從一個強調抽象、喜歡炫學、傲骨不羈的理念人,蛻變成一個講求行動、冀求解決問題,關心社會、公平、正義的行動人?如馬克斯所說,”The point of philosophizing is to act.” (談論哲學理論的目的是要來付諸行動)。是的,我必須受到考驗。我想,台灣是我接受考驗最佳的地方。

 留在美國的吸引力已不復存在,也不是我願意獻身的地方。 但我無法一意孤行,太太及兩個孩子的未來,也必須尊重他們的想法。 我心中實在舉棋不定。 當時,我的實驗室裡有一位來自伊朗的博士後的研究生,他已是伊朗 Pahlavi University的教授。他知道我拿到博士學位後,邀請我到巴勒維大學執教。 他提供的條件十分吸引人,高薪水,實驗室的設備任我採購。這倒打動了我的心。 伊朗雖不是我願意獻身的地方,但伊朗的歷史文明及地理生態卻吸引了我。 我羞怯地徵詢太太的看法,她搖搖頭,”NO!” 堅決表示不贊同的態度。

隨著時間的緊迫,我想回台灣的心情卻越來越強烈。不錯,我曾大聲喊出 「Sallaba,台灣,永不再見」。但彼一時,此一時也,十年歲月改變了時空,也改變了我, 改變了我的心思。我的父母,及兄弟妹妹,親戚仍然在台灣,我可以到貧瘠落後的非洲當志工,教育他們的子弟,但我卻拒絕回到長我育我的地方?當時,像所有能離開台灣的人,都無國家、土地的認同,還慶幸自己能逃離長我育我的土地,還發誓不再回來,卻毫無怨懟「逼」我逃離的KMT和戒嚴體制。當時,我還驕傲地宣布自己是世界公民。 我實在不知道如何解釋這樣的心態!現在我知道了!我不再恐懼,我也不再是綿羊,更不相信台灣永遠是個被殖民的孤島;歷史是人創造的,權利是人爭出來的。 我相信世上有自由、公平、正義、人權、和平、是非及尊嚴;我也相信人不是只靠麵包而活,理想夢想有時比吃飯餬口更重要。 我要回去長我育我的土地,表達一個人應有的知性及倫理發展的最後階段,立命安身,獻身的地方,投入一個有意義的工作:教育及顛覆,期待 一個獨裁政黨的消失。

        我與讀書會的朋友討論,可是,大部分的人卻都反對我回台灣。他們相信我在美國時的左派言論及集會都已在國民黨的掌握中,因此回去是不安全的。我也想到,國民黨的情治單位難道不知道我到中國的秘密嗎?我越想越煩躁、不安。當晚回家時,我告訴太太,我想回台工作,希望她能瞭解。沒想到,她卻一話不說,回絕了。 走開後,又回頭說,”No way!”  一時,我似有無路可走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