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從Tumutumu知識貧瘠的小社區,回到滿佈書籍的印大校園,使我心中沸騰著知識的飢渴。 除了上述對第三世界關懷的議題外,我積極參加讀書會,旁聽政治系的討論課,或自我閱讀中,涉獵了很多所謂「基進」(radical)、「左派」觀點,對環境生態危機根源及政治經濟學的分析。這些作者的分析指責政府高官、大企業家、經濟學家、媒體及華爾街的理財專家們,不負責任及信口開河地報喜不報憂的心態,假以時日,終將深陷美國及全球於經濟、財政及生態的危機。當時有一組織,「基進政治經濟學聯合會」(The Union for Radical Political Economics) 出版的學報中有一篇擲地有聲的警告文章,「銀行:在薄冰上溜冰」(Banks: Skating on thin ice),清清楚楚地預測出,美國政府對銀行不加管制、放任的(laissez-faire)經營方式終將導致銀行的破產,除非政府注入大量貸款融資,才不致造成全面的金融恐慌。 不幸地,2008年美國發生的經濟、財政及金融界危機的情況,如同1973年該篇文章所預測的一模一樣。 除此,這些聯合會的學者們常譏笑當時的主流經濟學家為占星家。 在逐漸全球化的經濟體制下,他們也懷疑民主制度與資本主義的相容性,未來世界不僅經濟財政問題難以收拾,環境生態危機將不斷浮現。 有些文章分析現代科技文明的危機,日後也影響我對科技發展的看法,及懷疑以科技解決環境生態危機的樂觀心態。
Jovel Kovel(2002) 寫了一本”The enemy of nature: The end of capitalism or the end of the world”(自然的敵人:資本主義的終結或世界的結束)分析民主制度、資本主義及科技發展的變形扭曲,已變成了人民及自然的敵人。Kovel教授認為未來革命只是時間的問題。 這本書及其他閱讀使我意識到未來的世界,人民的自由及人權將逐漸喪失,環境生態也將繼續惡化,有日,自然的終結不是不可能的;人類的滅絕也指日可待(牛津大學人類未來研究所說有可能;澳洲教授Frank Fenner說100年內),所有民意支持的環境生態運動將無濟於事。
1970、80及90年代,有識之士擔心資本主義及全球化的經濟在激烈競爭下,只以擴大利潤、不斷成長原則的發展,社會及地球終將無法承受。 他們的警告及預言,終於在二十一世紀開始慢慢浮現出來。事實上,今天 (2013),有錢有勢的1%菁英、政客、財團,掌握資源,只為利潤,貪婪成性,偷雞摸狗,什麼事也做得出來;他們胡謅、瞎掰民主及資本主義的虛實,以全球化為藉口,到處蹂躪、剝削、改造自然,視為當然;透過行政、媒體的掌控,愚化民心,以行「政治獨裁」、「科技獨裁」、「專家獨裁」,及「財團獨裁」之實矣!
2013年五月二十二日,我來到了紐約參加我媳婦獲得哥倫比亞大學博士學位的畢業典禮。 結束後,指導老師在家辦了一個茶會,邀請她的畢業學生及家屬參加,我也跟著去。茶會中,這位教授已白髮蒼蒼,但精神奕奕,開始起立致詞時,說了一些恭賀的話,最後,轉了口氣說,「這個世界已惡化到太不像樣了,我希望我的學生走出這個大學後,就從事革命的運動吧!」我嚇了一跳。 離開時,我禁不住走上與她握手說,「我很高興聽到您對學生的忠告…」,「那是唯一的一途。」,她打斷了我的話。我盯著她,不斷地點頭。
我亦持續研讀 Karl Popper 的著作,靠著第二手詮釋的作者得以慢慢地掌握到Popper的科學、政治及歷史哲學的精髓,其中,我最感激 Bryan Magee 在1973年出版的「哲學與真實的世界:Karl Popper入門」(Philosophy and the real world: An Introduction to Karl Popper))一書。這本書整合了我過去凌亂閱讀 Popper 著作的片斷認識,讓我從知識論(Epistemology)開始,慢慢瞭解科學哲學的歷史發展後,才真正地抓到了 Popper 的科學哲學的原則。 我也進一步認識到為什麼社會科學(政治、歷史及經濟)及心理分析必須以 Popper 的見解評論之。我開始看出 Popper 偉大的成就是在他顛覆了西方過去三百年,以歸納法(Inductionism)的科學及思想的傳統觀念,並提出區別科學與偽科學(science and pseudo-science)的界線(Demarcation issue)。 Popper 的創見不僅衝擊了自然科學,也影響了社會科學。 因此, Popper 於 1994年過世時,被很多諾貝爾得獎者譽為「最偉大的科學哲學家,無出其右。」
我認為,Popper打破了西方歸納法的謬論 (fallacy of induction) 後,使西方傳統科學方法從「歸納法」(inductionism) 進入「假說演繹法」(hypothetical deductionism),再進入批判思維 (critical thinking),是使西方科學的進步突飛猛進的原因之一。中國知識文化傳統仍受限於觀察、經驗、證實的歸納法,對Popper的科學知識論難以接受。可惜,台灣各大學忽視哲學,對Karl Popper更缺乏興趣。
早期,我常常聽到「二十歲時不相信共產主義,是沒有理想的人,但四十歲後仍然相信共產主義,是沒有理智的人」等的話。Popper 年輕時亦為馬克斯主義信徒,共產黨員,但親歷希特勒納粹主義及史達林共產主義的劣行,Popper 開始追溯歷史以尋求極權主義(totalitarianism)的根源。Popper 以他的科學哲學的創見及方法,應用到政治及歷史的分析。在「開放社會與其敵人」(The Open Society and Its Enemies)一書,他大肆批評伯拉圖 (Plato) 及馬克斯。特別對馬克斯主義的批評,犀利有理,深獲我心。Isaiah Berlin在他的「馬克斯傳記」裡,寫著,「對馬克斯主義的哲學及歷史教條,Popper 提出最嚴謹和最令人驚嘆、欽佩的批判。」我當時讀完 Popper對馬克斯主義的批判後,心想,我不可能再相信共產主義了,如同 Bryan Magee 自己說,「我不相信,任何理性的人,讀完 Popper 對馬克斯主義的批判後,還可以是一個馬克斯主義的信徒。」我必須在此告白,我必須感謝 Popper 的精闢見解,使一個天真的年輕人,不因有理想而誤入歧途。 Popper 的政治哲學影響了我即將面臨的決定;Popper 的科學哲學影響我研究科學的態度;Popper 的整體哲學影響我後半輩子看社會、看世界的角度,誰說哲學只是清談,不實在?一無是處?
我來到美國短短的五年內,改變了我的生命。 我志願到國人鄙視的非洲,只為了滿足我對非洲的憧憬,結果豐富了我探索生命的內涵。我來到非洲,非洲改變了我;生命神秘的力量卻同時讓我完成博士學業。 當時離開印大的心情是完成學業與否,我已不是太在乎了。 因為當時我覺得更重要的是,我在探索知識和生命意義之間產生了一些懷疑與矛盾;知識是無涯,生命是有限。浮士德晚年悲嘆學術象牙塔裏生命的空虛,我可體會, 因此我對早期迷信於博士學位的的迷思也就看淡了。 但我個人也深切的瞭解,作為一個凡人, 有如浮士德般的執著於追索真善美的偉大精神,我個人是無法想像的,更無能力或條件去追隨。 如果,浮士德高貴的理想和不妥協的精神也可容許自己受梅非斯特 (Mephistopheles) 的引誘而與之訂定「賣身」的契約,去探索生命另類感官的享樂,那麼我這個凡人的「妥協」,甚至「墮落」又算什麼呢?
我從台灣傳統文化價值,及「錢錢錢」價值觀的家庭環境長大。我去非洲,只是想到非洲滿足我對生命的憧憬,去尋求生命的多樣性而已;我去中國,只是想瞭解、感受人類文化革命的震撼。 生命的開放及奧秘才不受傳統文化價值觀的左右駕御。 每個人的生命,沒有理由必須受到傳統、歷史及政治的束縛。當時我就體認到世間確有比錢更重要的東西,也有錢買不到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