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星期很快的過去了,我們準備轉往一個不可告人的地方。
七零年代初期,台灣戒嚴肅殺的政治氣氛依舊;兩岸人民的接觸是天大的罪行。所以,我開始感到擔心,相信我在出境時一定會比入境時更緊張。我們飛的是日本航空公司(JAL)的班機,我們到了機場時已慢了半個鐘頭,太太孩子順利地辦完登機手續,等到我時,日航小姐翻著護照,問我的香港簽證呢?我一時啞口無言,香港簽證?我與中國使館商談時,我以為到香港的事都已安排好了。我就說到了香港就沒問題了,但小姐說什麼也不同意。我們在櫃臺上僵持了半個鐘頭。因班機客人都報到了,他們也要我的太太和孩子先出境上機。這讓我更心急,我懇求小姐讓我上機,保證到香港後絕無問題,一來一往,引來旁邊「機場工作人員」探頭關心。 小姐也急了,找了日航經理來處理。 他知道了情況後,很平淡地說,你沒有香港簽證,我們實在無法讓你登機,對不起。 我急著說,「太太和孩子已登機了。請讓我到香港後,我保證一定沒有問題的。」 這位經理看著我,也不為所動,我急了,看著他,我說,「我要到中國去,我已安排好了。」這下子,他轉過頭來,盯著我說,「你不要胡說八道!」 他左右環視一下,馬上從櫃臺走出來,以台語急著說,「跟著我來!」我跟著他穿過日航辦公室的後門,出來後,他拉著我的手,快步地走往停機棚。顯然地,我是最後一位,他親自把我送入機艙後,就要空服員關機門起飛。 我找到了太太和孩子的座位後,我全身無力地癱了下來。不久飛機起飛,我激動地很想痛哭。我紅著眼眶,看著無辜的太太和孩子,我終於哭了。 我告訴太太說,「I met a guardian angel again.」(我再碰到一位守護天使)。
飛機降落到香港機場後,停在空地的停機棚位。空服員要大家坐著不動,等機門打開後,突然衝進來了兩個穿制服的航警,直接就走到我的位子旁,很粗魯地要我站起來和他們一起出去。 走到機門時,航警一邊一個用手插進了我的左右手臂,押著我下階梯。我回頭看著太太和西濤,所有的乘客都以好奇的眼光看著我被押下去。
我被押到辦公室的一個小房間,出來了兩位官員,要我坐定後,開始質問我。 我就一五一十地告訴他們,我已安排好到中國大陸,請他們打個電話到某某先生。 三十分鐘後,進來了一位先生,自我介紹後,請我再等一回,說辦完手續後一切就沒問題了。果然不久,我就被釋放出來了。他帶著我到航站大廳,說太太和孩子在那兒等著我。我們三人緊緊地抱在一起,高興又團聚了。他與我握別時笑笑地說,「歡迎回到祖國。」
第二天,這位先生就帶我們通過羅湖,坐了短程的火車到了廣州火車站,搭乘京廣鐵路到北京。京廣鐵路長達 2300多公里,行經二十多個城市,費時約38個小時。我們買了三張來回普通臥鋪,心想如此可以和中國普羅大眾一起,感受到中國人一般的生活。 我們一上火車,找到了我們的臥鋪後,我們就被車內的乘客圍繞起來,車上什麼三教九流的人物都有,有的逗著西濤,有的向我問東問西,有的向我太太學英文,一路上都得不到安寧。 時值八月燠熱的天氣,西濤只穿著尿布,每到一站停靠時,我們都帶西濤下車讓他東跑西跑,吸引了很多人逗著他玩。時值文革末期,但氣氛仍十分肅殺,人民生活及衛生條件仍十分簡陋,一切似有百廢待舉的景象。
第二天傍晚,我們終於到達北京。下了車,就有人來接我們。當我們步出車站時,突然後方有人追上我們,手裡拿著一把未吃完的香蕉,說是我們忘記帶走的。的確,香蕉是我們不要了才留下的,請他留著用,但他堅持要我們帶走。文革期間,我閱讀了不少這類感人的故事,我竟能親身體驗,真是令人感動。
我們被安頓在一家旅館內,三天的安排行程外,其餘時間就自由遊覽北京各處的名勝古蹟。 第一天,參觀中國科學院生態研究所後,與研究員座談。文革的激情熱潮雖不再,但學術界的工作人員還是活在恐懼中,科研工作尚待恢復。與他們討論,個個都緘默不語,只客氣的說,要聽聽我的生態學的看法。 我向他們報告博士論文的研究內容;感嘆廣大多樣的中國生態體系,就像非洲一樣是生態研究的寶地。他們都說對演化理論的研究較少,希望我能學成後,回祖國。 第二天,與台灣回歸祖國的學者等見面會談。座談會中,台籍學者大概沒有超過一半,照說,我們應該可以熱烈地討論,但整個過程似乎十分詭譎,好像無法暢所欲言,談的都是制式化的東西,如歡迎回祖國效力等的內容。 會後我特別邀他們私下談談,他們也說不方便而作罷。 第三天,受邀與有關當局會面餐敘時,台灣回歸祖國的學者也受到邀請,但整個餐敘十分沈悶,只看到當局的黨務高幹高談闊論,內容千篇一律。對全國受到如此重大衝擊的文革運動,好像大家都無意見,我就提出同情文革的另類看法,大家都緘默不語,好像文革都沒發生過似的。對當時中國讀書人的無奈,我印象深刻。
在所有見過面的人中,唯一我仍記得的是林盛中,北縣永和人。他是美國 Brown 大學博士,是七零年代保釣運動中最早回歸祖國的留美學者之一。 當時回歸的朋友不少,現在大家都已近退休年齡,真的我很想知道他們內心的感觸。
三天剩下的日子,我們參觀了長城、紫禁城、明十三陵、天壇、頤和園和北京市的著名景點等。當時在外吃飯時,還需飯票的時候,餐廳都很樸實,菜色都很簡單,味道也很普通,但剛從肯亞的簡樸生活,來到中國,我覺得菜色很多,味道也很好。不過,官方請客的排場、菜色及作法,另當別論。
我相信京廣鐵路來回兩趟後,對中國沿路一般人民生活的情況是可以稍微瞭解的。常常有些停靠站的停留時間相當長,我常與下車休息的旅客閒聊,深感中國人民在社會主義集體的教育運動下,人雖純樸善良,但溝通困難。中華人民共和國自1949年建國後,經二十多年社會主義自立更生式的經濟發展下,社會雖患寡,卻不患均;我擔心有一天讓走資派蔓延下去,人民貪婪無度,社會不患富,卻患不均。
回到香港,稍定下心後,思緒不斷。想到這一次在台灣機場臨危的狀況時,冥冥中守護天使又再出現。這次是一位善良、慈悲、果斷、勇敢的台灣人,不顧一切地,毫無理由地保護我,讓我不因一時的衝動及無知而受害,否則,後果實難以預料。至今,我一直都十分感念他,希望有生之年能有機會當面感謝他,也要以他為榜樣,善待別人。 一生未種善因,怎能受到上蒼一而再,再而三如此的眷顧?
生命是選擇的結果。來到美國一連串的選擇後,命運一步一步地推展引領著我的未來,我無法預測,也無法控制,但卻改變了我的生命。事後,自覺選擇的過程天真無知,只以傻勁行事,結果卻能平平安安地走過來,心中充滿了感恩及神秘。
這趟中國之行也讓我學習到很多的政治現實,體悟到理論與實踐的差距,對我未來會發生什麼樣的衝擊呢? 當時,我也無法回答,只知道,我必須完成我的博士學位後,才能做進一步的決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