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能以「五味雜陳」來描述我必須離開肯亞的心情。學校和醫院都為我和太太各舉辦了歡送會。肯亞人歡送我們的熱忱,我以後也未曾在任何的場合經驗過,一直到30多年後,在2005年離開西非甘比亞時總統的送別會,再度地體驗到非洲人的熱情。 但是很多在醫院、學校及社區附近結識的朋友,另外在山下的一間小吃的地方為我送別時,最令我感動。 難過的他們再也無法私下或週末時,與我在他們家或樹下,安心地發洩他們心中的塊壘,與我分享非洲歷史的哀傷與氣憤了。

 

    來到 Tumutumu,我有一種天真浪漫的潛意識,以為可以改變非洲。平時看當地的報紙,我常禁不住以讀者回應一些對新聞的不同看法。 但短短不到三年,我發現我不但沒有改變非洲,反而非洲改變了我。 這樣透過實在生命的經驗,所體驗出來的認知是我生命最深層的蛻變(transformation) 我有太多不切實際的天真理想,太多與肯亞不可分割的關係,沒有非洲的經驗,沒有陌生肯亞人的救命,就不會有今天的我。再見,肯亞!我誠摯地感謝您,我會再回來的!

 

    我們依依不捨揮別肯亞後,在曼谷停留了三天,轉往台灣。想想我自1965年離開家人已經長達八年了,其間很少與家人聯繫。 結婚時未曾徵詢父母的同意,也未邀請他們來美參加婚禮。 想到台灣父母望子成龍,期待兒女衣錦返鄉的傳統,我心理著實涼了半截。此次返鄉,不是從人人羨煞的黃金國度,而是來自人人排斥的黑色大陸。 伴隨著我,不是期待的美國奢侈的舶來品,而是一位異國的女子及混血的孫子,不知家人將作何感想? 飛機快到台灣上空時,看著太太憂鬱嚴肅不語的神態,我僅能溫柔地握著她的手,傳達我內心的不忍與安慰。 一位清純門諾傳統的少女,勇敢地愛上了一個異國的男孩; 結婚不久,就毫無選擇地嫁雞隨雞,無端地接受非洲窮困及文化的衝擊及挑戰。 不到三年,她又必須毫無選擇地面對另類的陌生文化,我可感受到她所受到的心理的震撼及壓力。 這次,她必須面對的是從未謀面的公婆及兄弟妯娌,我更能體會到她的不安。 看著她不停的往窗外看,我心酸不已。 何況,我心理更是複雜不安,長達八年後,我仍一事無成。 父母家人的期待,我可橫心不管? 之前,我已是一個不循規蹈矩的不孝子;他們可否瞭解及諒解我放蕩不羈,不顧家人,只顧自我生命追尋的意義?何況我心底深處,還有一個危險密訪中國不可告人的秘密。

    

       飛機著陸的那一剎那,我卻沒有感受到著陸非洲那一瞬間的興奮。 我心情忐忑不安地走出機門。 太太抱著西濤一起走近入境櫃臺時,我心臟怦怦地跳動到快要爆炸,看著檢查員拿著護照,不斷的翻來翻去,狀似發現有什麼不對的樣子。 檢查員抬頭看了我一下,「這麼久沒回來過嗎?從非洲來的嗎?」我點點頭,看著他蓋上戳印,心中還是上下跳動地走出關卡。 炙熱的天氣,滿身大汗推著行李走出松山機場大門,看到人山人海混亂的接機人潮,我興奮地左顧右盼,期待接機的家人。 許久,我卻看不到任何家人的蹤跡。我們等著等著。記得離家時,家裡也無電話,看到太太落寞的表情,卻未曾說一句抱怨的話語,只耐心的看顧西濤。在經一段時候,人潮逐漸散光,仍看不到接機的家人,那份興奮的期待頓時落空。 我開始懷疑家人是否收到我離開肯亞時寄送的信函。 七零年代,來往台灣與非洲的郵務一定不是十分暢通,信件往返時間很難確定。我雖在很早就用航空郵簡告知家人到達的時間,顯然他們還未收到。唯有一途,坐上到台北的公路局車子再說了。

  

       當時我落寞孤寂的感受,不知如何向太太交代。八年了,台北的變化,我還可以認出嗎? 我們只好坐上計程車告訴司機前往南京東路四段的一條巷子。到了附近時,一切彷彿還可辨認,不久就看出老家的樣子。我興奮地走進去,看到母親低著頭坐在櫃臺旁,專注著整理文具,抬頭看時,她那驚訝的一瞬間,卻讓我沒有感到回家的溫暖。 我心中抑鬱不快,對著母親說,「你們不知我要回來嗎?」 母親卻答說,「你也不寫信回來告知啊!」

 

當天晚上,我就感覺到家裡氣氛詭譎,大家在一起都很冷淡,無話可說;弟弟妹妹們都已長大成人,八年的分離,又疏於聯繫,彼此看起來很陌生的感覺。 哥哥、父親坐著默不出聲,只見母親不斷的數落大哥,不照顧家庭。 一度還與母親吵起來。 經弟弟私下告知,大哥在外不知在幹什麼,常有外人到家討債事。家裡經濟狀況一再地惡化,使得家庭難以和睦。

 

回家一星期,每天總是聽到母親的抱怨。 大家團圓吃飯,氣氛十分沈悶,閒話家常時總是圍繞著錢的問題上。 當時我又無財力幫助家計,只能私下拿些錢給母親。 平時, 只在父母逗著西濤玩耍時,家庭尚有些歡樂的情景。 全家人沒有興趣問及我們在非洲的經驗。 我在家時,心中抑鬱不適,只好帶著太太和孩子到處逛逛。

 

       我不敢告知家人,離開台灣,密訪中國的事,只告訴家人離開台灣回美國唸書,並堅持家人不必到機場送別。 這一趟千里迢迢回到闊別八年的台灣,見到家人的經驗,我心中難過不已。 想到家裡的未來,想到自己,心中充滿混亂、壓抑、矛盾的心思。面對家人窘迫的困境.,想到過去十多年來,我滿腦袋子浪漫理想,自我本位利己的作為,對家人的困境無能幫助, 還在關心著文化大革命,探索自我生命的意義,我心如刀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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