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我就要離開Tumutumu了。 快三年的時間,我經歷了無數大小的生命經驗,感受到非洲族群和歷史的悲情,驚嘆非洲自然生態的壯麗奇觀;我也學習到無數的生命智慧。 我知道我已不是我過去的我了。

但在離開肯亞前,我必須簡要地向讀者做個交代,那就是有關我的政治思想及意識型態的發展歷史,您們才能瞭解我在肯亞所做最後的決定:密訪中國。

在我懵懂的年歲時,絕大多數的人都沒有什麼特定或強烈的政治思想或意識型態。我到七歲前,正值二次大戰的時期。 1942年,父親也被派往海南島負責林木的砍伐任務。 幾個月後,父親的音訊全然斷絕,全家頓時陷入陰影。 大戰結束前二、三年,盟軍大舉轟炸台灣北部。 我家曾分別兩次疏開(撤居)至三峽父親的老家及新店母親的老家避難。 兩地生活,我都有十分快樂的回憶。 戰後不久,我家幸賴四叔的幫助回到台北,暫居在華陰街的一棟簡陋日式房子。 1945年日本投降後,整個台灣陷入倚門望親、家破人亡的哀怨、困窘、混亂的年代。 有一深夜,敲門急促的聲音驚動了全家,門打開竟是我的父親,只見母親淚流滿面,父親嚎啕大哭。 看著大人圍著父親,忙進忙出,東一句,西一句。我們三個稚齡的兄弟,看著父親手裡握著一包小行李,消瘦的身軀,狼狽的樣子,似曾相識的面目,呆呆的站著,不知所措。

不久,1950年初,在我懵懵懂懂的歲數時  就遭受到政治暴力的烙印。 戰後,我父親這一代兄弟們都住一起。 某一天深夜,急促粗暴的敲門聲驚醒了大大小小的家人。 當門打開時,突然衝進了二十多個荷槍實彈的軍人,把所有的人從夢鄉中粗暴地叫起,一面用槍桿子,一面大聲ㄠ喝著,把我們推擠到靠門的客廳,另一群軍人亂竄至房子的各角落,翻箱倒櫃地搜查著。 我緊握著父親的手,驚慌地倚靠在他的身旁。 我們全家大小十多人站著,擠在客廳,一排全副武裝的軍人圍繞著我們。 一個多小時後,全數突然撤離,留下一陣錯愕、騷動與寂靜。

雖然我親身經歷了這次政治恐怖的經驗,但事過境遷,小小的心靈似乎沒有受到什麼心理的創傷, 因為事件後,父母及其他長輩不曾在我們面前提及這一事件的原委。 經過七、八年後,我慢慢地透過耳聞、拼湊,才知道整個事件的始末。我的堂姊林雪嬌的先生郭琇琮醫師,被「警備總司令部」(警總)認定為潛伏在台的共產黨員。 在事件發生前幾天他們將幼嬰阿明改名換姓,匆促送至遠房親戚處。當晚,警總大肆入侵民房,目的即為了搜捕堂姊夫及堂姐 ,發現不在時,立即轉往郭琇宗士林老家,但也無所獲。 後來他們夫婦逃亡至嘉義附近時被捕。 1950年5月堂姊夫郭琇宗醫師未經公開審判即被槍決,堂姊雪嬌(至潔)無辜牽連被判入牢十年。

就像很多的228或白色恐怖受難的家屬,在長期的恐怖高壓統治下,迭遭情治警察的騷擾恐嚇,不是噤若寒蟬,就是自暴自棄。我父執輩們屬於前者,要我們孩子「有耳無嘴」。 父親在我們面前,每提及中國人的惡行惡狀,總以日文說「Changoro」(支那奴)。 所以我自懂事以來,潛意識下對在台的外省人總持著一種不信任的心理。 父執輩對國民黨以洗腦教育及戒嚴統治,雖感不屑,也得過且過,要求我們孩子好好讀書。 記得在建國中學讀初中時發生了太平艦被擊沉事件。當時學校把我們都集合起來,走上街頭遊行抗議,並要求大家簽名,投筆從戎。 像所有其他的同學,我也毫無選擇,莫名其妙地和大家簽了名。 回家時,我還漫不經心地告訴了父親。 我突然看到父親一巴掌打了過來,斥罵,「憨孩子!」心中雖忿忿不平,但父親那麼強烈的反應卻深深地烙印在我的心中。

一直到台大後,較自由的學術氣氛使我有更多資訊的來源,我開始經驗到更多政治齷齪的事實; 「文星」雜誌與叢刊活化了我反骨的細胞,深化了我對當時政治真偽的認知。當時,教官橫行霸道令人反感;政治洗腦內容荒謬,方法拙劣令人反感。 嗣後警總對「文星」雜誌的查禁封殺,把我幼小恐懼的經驗、父親隱藏的氣憤、伯母一家十年的哀怨無奈等, 開始在我心中串連起來。我常常蹺課,認識了一些反骨的朋友,他們談起台灣的處境及228事件,莫不義憤填膺,也對當時政治反對人物,如高玉樹、李萬居等稱讚不已。在離開台灣到美國留學時,我心裡已有數,到底誰是台灣人民的公敵了。 難怪,1965年,赴美留學,搭船離開基隆港後不久,我與明澤走到船尾,吐了一口痰,大聲叫喊,「 Salaba,台灣!」(台灣,永不再見!)

       到了美國後,讀書之餘,我很興奮地接觸到各種政治思潮及另類的台灣資訊,讓我進一步瞭解台灣的歷史及政治的真相。國內228殘酷的屠殺後,持續白色恐怖及人權的迫害,國民黨肆無忌憚的黑手伸入美國校園台灣的學生及社團,再度撩起我隱藏在心中的不平。 第一年到了印地安那大學後,十幾位關心台灣的朋友很快的就組成了一個讀書會,每星期,除了分享台灣的政治社會的現狀外,我們有系統地閱讀討論當時中國文化大革命的意義,第三世界被剝削的問題及左派馬克斯的理論。列上至今我仍收藏的幾本好書,如 Neil Postman & Charles Weingartner,“ Teaching as a subversive activity ” (“教書是一種顛覆的活動”);  Paul Freire,“Pedagogy of the Oppressed “(“被壓迫者的教育學”);Paul Sweezy, “The theory of capitalist development” (“資本主義發展理論”);Richard Edwards, “The capitalist system: A radical analysis of American society” (“資本主義制度:美國社會的基進分析”)等,好讓讀者稍稍瞭解我的政治意識型態形成的影響來源。同時,兩年下來,我也參與美國的民權、環境、反越戰及教育改革運動的活動,深感美國社會問題的改革必須從文化的層面著手。 我認為傳統文化,風俗習慣和制度的包袱,如果不隨時代的變遷而反省拋棄,社會國家將逐漸停滯不前,難以突破發展進步的瓶頸,而逐漸受到沒落亡國的命運,如同羅馬、埃及等。

因此,毫無疑問的,瞭解中國幾千年迂腐的文化及制度,對內對外,如何面對現代文明的挑戰與競爭? 如果在二十世紀的後半期,中國還想站起來,建立起一個不同文明的國家,我們深深地認為中國文化大革命確有其重大的意義與必要! 我曾告訴朋友,60年代的美國社會運動的蓬勃即為美國小型的文化革命。 在印大時,朋友堆中,我蒐集了最多的文革時期的出版物,與大家分享。 我們這群朋友都同意中國五千年的傳統文化是醬缸,吃人的文化,必須以革命的方式改變之,以建立起一個嶄新的文明中國。

1965年8月法國文化部長 Andre Malraux訪問毛澤東時,毛澤東說了一句語意深長的話,「中國年輕人必須接受考驗!」毛一年後,發動文革。1970年,當我看到這篇訪問稿時,不知為什麼,感到十分的激動。在人類歷史中,統治階級只知道維護傳統文化制度, 不可能發動革命毀棄之。 毛澤東有種,敢以革命方式,建立中國新的政治文化制度,以迎戰時代變遷的情勢,建立一個理想美麗的新中國,天真理想浪漫的我,心中嘖嘖稱奇。

       我開始對中國文化大革命產生一份理想浪漫的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