駛往Roger Unzicker途中,我腦海裡一直徘徊著剛發生在我們身上奇妙、神秘的事件。 太太默默的坐著一旁,我想進一步知道太太的感想。「我知道這可能是一種神蹟(revelation),我也瞭解你的想法。但我腦海裡一直驚嘆著生命的奧秘,這也可能是神蹟、必然或偶然,也是一種宗教的情愫,不是嗎?」
「告訴我,」太太堅定的說,「當你聽到這位老先生對我說,『Be not afraid. It is alright now』時,你怎麼感覺?」
「我差點不禁放聲大哭,是一句溫暖撫慰窩心的話。」我卻是這麼感覺。
「好了, 我知道老先生講的話是主耶穌要告訴我的,祂對我說了兩次。他的口氣不就是你說的溫暖撫慰窩心嗎?」 太太驕傲地看著我說,「他怎麼不向你說呢?只向我說呢!」我不禁嗤嗤的笑起來,愛意地看著她。
不久,我們到了坦桑尼亞邊界的哨站,警衛看了一下護照後,就問, Chinese?為了避免囉唆,我點點頭就讓我們通過了。 顯然地,他分不出「中華人民共和國」或「中華民國」護照的不同。 傍晚,我們到了Roger 家後,談及了整個事件,他說最近附近有些騷動,也有些衝突。 但Roger對整個事情的發生,嘖嘖稱奇。他說這就是聖經上所說「天啟」(Revelation)。我太太一直地點頭。
Roger 醫師帶著太太 Elaine 和兩個幼兒來到此荒郊小鎮行醫,實在令人感動。 Sam 和 Ethel Yoder 這家人一直在我心中,永難忘懷。 每次在人生的低潮,或憤世嫉俗時,他們都給我一些人性光輝、善良的啟示,讓我活得自在,充滿希望、寬容。他早年不幸過世的事(見第21篇), 令人悲痛扼腕,嘆息人世間的不公。 宗教標榜「給與眾生安樂、拔除眾生痛苦」,「上帝的完美無缺、萬能慈悲」,與人世間的悲痛殘暴、悲情苦難對照,不論神學有多少邏輯的解釋,仍讓讀神學的達爾文無法接受、信服。當他瞭解生命演化的精髓後,達爾文在他的筆記中寫道,「人世間充滿悲痛,但他們還在大談「創物主的完美無缺」。達爾文在他十歲愛女Annie病痛時,每天坐在病床旁陪著她,直至過世。他深知生命演化的無常,但Annie之死是他一生的最痛。 達爾文使我領悟到生命中存在著「變」的法則,因此生命的本質是沒有所謂的「可預知性」(Predictability is not in the nature of life) 。 奇妙、神秘、無解事務的發生,如同令人驚奇無法相信的新種時常發生一樣。 我很慶幸當年自己,憑著一股傻勁、隨心地選擇來到非洲大陸寂寞的角落,感恩能夠看到 Roger 最後的一面,進一步讓我體驗生命深沈的奧秘,使我謙卑、反省、不怨天尤人,自怨自嘆。
我們離開 Musoma 往西南至當時坦桑尼亞的首都沙蘭港(現在的首都是Dodoma)。這一程的距離超過1000公里,經過 Mara 和 Arusha 國家公園。非洲大陸之大難以想像。 東非是人類的起源地,我們身心基因的結構還是數百萬年演化出來的,與黑猩猩的基因差異只不過3%而已。我們嚮往大自然是從基因底深處分泌出來的。人類從狩獵、農業、都市化的過程,生理、心理被馴化成都市人,但還是逃不掉千古神奇基因運作的影響。 人類生命演化至今,身體存在的基因組(Genome)是數百萬年一代一代演化延續下來的寶貝古董。 生物演化的「飲水思源」意識深植在每個人的生命裡。 所以我常常鼓勵年輕人一定要去非洲一趟,體驗生命始源,浸漬在綠色原始的視野裡,感受「回家」的感覺。
第一晚,我們住在 Arusha國家公園內的小木屋。當天,從 Mara 至 Arusha,沿途所見的景觀是如此另類,令人賞心悅目、心曠神怡,畢生最豐盛的生命饗宴。這才是人所應嚮往的景觀,不是摩天大樓啊! 我們從 Arusha 再轉南至Dodoma過夜。第三天再轉東至沙蘭港,沿途所見,再也沒有那麼舒服了,因為人為的破壞及後果處處可見,再加上物質的缺乏所呈現的凌亂和貧窮,我心裡總覺得非洲人的不是。現在,我倒有不同的看法,環境生態的破壞是現代物質文明惹的禍。人類心靈、人文、倫理的式微是科技文明的「成就」。
坦桑尼亞經歷近80年德、英殖民的統治。 1961年度獨立,第一任總統 Nyerere熱中「泛非社會主義」(Pan-African socialism),主張 "UJAMAA" (familyhood,互助農村政策,類似中國「人民公社」的集體農業政策)。Nyerere 即與當時號稱馬克斯社會主義的中國一拍即合,接受中國各種計畫的援助 (如,坦贊鐵路),其條件是所有計畫必須由中國輸入的勞工及物資來完成。Ujamaa農業政策的失敗與中國集體農業失敗的原因如出一轍,再加上中國所有援助計畫未解決當地的就業問題,中國勞工的移民又逐漸掌控了市場的買賣,使坦桑尼亞的經濟一塌糊塗,受益者還是所謂的「援助國」。 經過20年的經濟萎縮,坦桑尼亞不得不低頭向「國際貨幣基金組織」( 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貸款,結果,坦國的經濟又受到第二次的傷害。
非洲遭受西方百年以上悽慘奴隸買賣的摧殘、暴力的統治、家庭社會文化傳統的解體、及資源的掠奪剝削。非洲人幾代下來所遭受到心理的創傷,自我的認知和信心的恢復絕不是三、四代就可癒合、建立的。 不幸的,至今西方國家的非洲外交政策,只換個美麗策略的說辭,花言巧語,換湯不換藥,本質還是剝削,沒有改變。
從我後來在甘比亞作大使的經驗,我很無奈地說,當今所有國家對非洲所謂的「援助計畫」都是「糖衣炮彈」(即外表具誘惑力,內含陷阱的一種手段)。過去二十年來,中國也加入了掠奪的陣營,於今為甚,使西方國家酸溜溜地不知如何回應。我很高興地說,不論原因,只有台灣是最「慈悲」的援助國。現階段,中國崛起的大國心態,對非洲掠奪之狠術,態度之粗魯,看在非洲人眼裡,實與過去西方帝國有過之無不及。 中國一旦變成帝國,非洲恐無撥雲見日的一天。中國的崛起,如與西方一脈相承,充其量,只不過是歷史帝國興亡循環的一環而已,決無法提供人類新的希望。人類的衝突、 戰爭及災難勢所必然,徒增歷史的欷噓而已。
到了沙蘭港後,很快的見到了這位爬虫類的教授,但收穫不大。我想原因是願意出野外做生態研究工作的非洲教授少之又少,再加文化上,非洲人對變色龍有恐懼的傳統。 看到變色龍都立刻閃避,露出驚慌的表情。 非洲是生態研究的寶地,但過去三十多年來,非洲學者對生態學的貢獻,實在不多。當晚,我們住在坦桑尼亞大學的學生宿舍內,整晚蚊子嗡嗡不絕,打了再打。 我很擔心全家回去後,染上了瘧疾。
第二天,我們趕往 Moshi 與朋友會合。我太太與西濤留在山下招待所,我與六位朋友一起上山。我們花了五天的行程,才到達山腳,但接近山腳時,海拔高,氣溫低,腳趾似已凍傷,頭痛、 嘔吐的高山症狀開始出現,令我十分難過。我們紮營山下休息了一夜,但凍傷、頭痛、嘔吐的症狀整晚持續。第二天清晨三、四點,我們就拔營攻頂。 說實在話, 當時我已痛苦萬分,咬著牙根,我一步一步向上爬,心裡一直質問自己 why why why? 因為整個路段都是碎石坡,我好像爬上兩步,溜下一步的感覺。接近到山頂的時候,高山症更變本加厲,我發誓,是我一生身心最痛苦的經驗。 沒想到,我的意志力克服了一切,終於爬上了非洲第一高山。 此刻,呈現在眼前的是一片冰川,之高之廣,令人屏息凝視,旭日東昇,泛紅冰川與淡藍天空輝映一氣,美極了。但當時因為肉身的痛苦實在無法欣賞下去,因此只能勉強地拍了一些360度山頂冰川的照片,就急著溜下山來。
經過一晚的休息,隔天起床,發現我的臉已浮腫到沒人能認識的程度。這是六天來,受到高山強烈紫外線灼傷的緣故。 因為體力的消耗,瘧疾似已開始作祟,我感到十分不適。但還是得開車回程。傍晚,當我回到Tumutumu時,我已非得躺下來不可。 晚上我就開始有了瘧疾忽冷忽熱,顫抖的症狀。 好在Albrect 醫師的照料,幾天後自覺已擺脫了瘧疾,但身體還是持續發燒,虛弱到無法站起來。經檢查後,確定是腎臟炎。 躺在床上兩個星期後才慢慢的恢復了。 我很慶幸太太和西濤平安無事。有一次,陪伴在床邊的太太嘻笑的說,「你有想到為什麼我們得不到瘧疾嗎?為什麼只有你呢?」我只好苦笑的回答,「不好笑耶。」
這次十多天的旅途,我進一步經驗到非洲的神秘及吸引力,深化了我對生命本質的認知。 在那廣闊孤寂的地球角落裡,我經歷了生命寶貴無價的經驗;邂逅了陌生神秘的守護天使,陪伴著我走過可能是死亡的幽谷;爬上了非洲最高山;遭遇了瘧疾、腎臟炎的痛苦。身心的挫折、痛苦是爬上高山頂必然的代價。 心存感激,我從未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