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濤康復後,我們的生活逐漸穩定、規律下來。 因為學校和醫院離家只有100公尺左右,我們都可悠閒地漫步到學校、醫院。中午就回家午餐看西濤。我們上班時,就由太太訓練過的女傭Grace看顧孩子。

週日上課時,學校還維持著英殖民時代的生活方式,都有早、午茶的習慣。 教職員都匯聚在一起喝茶,吃點心,閒聊。 開始時,我注意到職員都不來,只有少數的肯亞教師參加,大多是外籍教師。 我可觀察到北美人與英國人行為的差別。 肯亞教師都聚在一旁,少與白人聊天,白人更是如此,只會向肯亞同事說聲How are you? 我與雙方相識一段時間後,我想大部分白人也不會是那麼勢力眼。 我想肯亞人不敢主動地與白人交談,相信是殖民歧視政策的心理後遺症,而非是肯亞文化的本質。 我是「異數」,不白不黑,可雲遊兩邊。 我很主動地與當地教職員話家常,回應也是很熱情的。 認識久了後,他們也會向我吐露他們的心聲。課餘私下談天時,也會很公然地說些氣話,如厭惡英國人之類的重話。

我們居住的地方,被叫做傳教士村莊(Missionary Compund),雖無圍牆,但外人不敢隨便進入。有空,我們就帶著西濤往社區以外的村莊散步瀏覽。 每到一個地方,大人小孩都會圍繞著西濤,逗他摸他。很快的,我們所到之處周圍村民都會跟我們打招呼,問東問西,也借這樣的機會學到一些kikuyu語言。 社區外籍人士很少與外界接觸,但在自己社區內,彼此來往倒很頻繁。 我們搬進 Chania後不久,德國醫師Peter Albrect 及太太也來到Tumutumu醫院報到。有一晚,我們坐在客廳,聽到輕輕的敲門聲,門輕輕地推開一小縫,我看到一位年輕的女子的一副驚恐的眼神。 因為晚上看到陌生的臉孔,我也有點嚇一跳。 這對年輕的夫妻進來自我介紹後才知是新任德國醫師Peter Albrect和他的太太。嗣後兩年,我們常常來往,常常聚餐,討論各種的世事。我們的文化及教育互異,但Peter與我都可以以理性的態度討論問題。我們一起把一個荒廢的網球場整修了,勉強還可一起打打網球運動。 我們的來往讓我學習到很多德國的生活習慣及觀念。兩年半後,我們結束我們的任期,Peter和我變成了莫逆之交。離開Tumutumu,我們互相道別後,相約互訪。

我回美一段時候,再回台工作後,至今我們還時時以email、電話保持聯繫。Peter和太太回德國後定居在德國南部小鎮Oringen行醫,生了一男一女。 從我們的談話中,我感受到他們是一對快樂的夫妻檔,家庭和樂。 有一年,我趁著到瑞典Lund University作研究時,第一次到德國看他們,兩個孩子都已十多歲了。 Peter有一診所,每天工作忙碌,太太與孩子熱情的招呼我。相談時,她時時提及Tumutumu的快樂時光,很希望能再回去,好像年輕Charles Gerber從剛果回美後的感受。 數年後,我接到了Peter的一通電話,傷心地告訴我,太太上吊自殺,言談中提到她從非洲回到德國後一直都很不快樂。 「為什麼?」我問。Peter說他也不知道,只提到她為了尋求自我,及生命意義,曾遠至印度幾趟尋求印度Guru(印度教的精神導師)的指導。

幾年後,我趁著代表台灣YMCA總會到日內瓦參加世界青年會理事會後,到Oringen去看他。當時,他獨居小鎮行醫。 一晚,我們飯後坐在客廳暢飲啤酒,談及二十年期間的生命變化,不勝欷噓,也各自反省愛情婚姻的困境。我們檢討彼此婚姻的失敗時,兩個大男人卻忘掉了矜持,不顧自我的弱點(vulnerability)及尊嚴,為自我的失敗因素表示極大的遺憾。 我們都自責難過到嚎啕大哭。我們都對年輕時嚴肅的工作倫理(work ethic)和過渡的自我要求,傷害了太太外,特別對太太的自我認知及生命態度,產生了太大的壓力。Peter自承深深地受到德國文化的影響,看不慣他太太那種不嚴肅且天真無邪的生命態度;看不慣他太太安於家庭主婦的角色,一直逼著太太 do something(做些事)。太太自認已做了很多事,只是她得不到先生的認同、尊重而已。 在Peter不斷的壓力下,慢慢地,她開始懷疑自己,失去信心,責備自己。痛苦之餘,到處尋求心靈宗教的慰藉,看遍了心靈的書籍,參加無數的心靈課程,似乎也幫助不了她。 她決定到印度拜Guru為師,引導她快樂之道。 最後一次從印度回來,無法得到先生的認同後,她就自我解脫。Peter 告訴我,德國人總是有一絲的憂鬱(melancholy)性格,是一種理性智能的標誌(a sign of intellect),是歌德(Goethe)《浮士德》(Faust)的精神,且崇信理性主義是生命至高無上的價值,不斷尋求知識及真善美的創作是最高貴的生命。他說,這是德國文化的優勢,也是德國的悲劇,如納粹主義的發生。

我也犯了與Peter同樣的毛病。我太太是來自一個以家庭為重,自足無慾的宗教文化,我也直接間接地給他壓力,希望他不斷的成長。她有她不斷成長的方式,但我似乎看不慣她的成長方式及力道。 長期的壓力雖也沒有壓扁她的毅力,但我們的成長軌跡也逐漸擴大,直到我自己的軟弱缺陷而出軌後,即一發不可收拾。 嗣後十多年的學習反省,我明白這都是我個人的錯誤,對我們的分離,至今感到是我生命中最大的遺憾。 她離開後,我在浴室的藥箱中發現她留下的藥丸Valium。知道Valium是一種鎮定劑,我羞愧內疚到無法承受。

回想,我也在台大時讀過歌德(Goethe)《浮士德》(Faust)的中譯本。當時,只是感受到一種探索知識的悲劇。 以後,我收集了一些有關《浮士德》的書籍及電影,愛不釋手。 我受到浮士德的影響不少,但絕不是德國文化式的影響。 歷盡二十多年人世滄桑,又受到《浮士德》的啟發,於1997年寫了一篇短文,「悲劇人生,人生悲劇」,發表於某一日報。 我道出了五種人生的悲劇: 知識的悲劇,愛情的悲劇,美學的悲劇,政治的悲劇及事業的悲劇。 顯然的,《浮士德》也讓我領悟到,除了知識悲劇外,也感受到生命其他的悲愴及無奈。 2008年退休後,我更深切的體會到政治,事業的悲劇了。 我也更深切的體會到,在生命、知識、理想的探索過程,在它們的面前,我只能欷噓、無奈及臣服。 回首過去,內心充滿遺憾、慚愧、謙卑。

我一生尋求反省改變。 這個智慧,源自學習哲學、生物演化學及人世滄桑的啟示。 我最喜愛的一件T-恤,背後印著Socrates的名言,”An unexamined life is not worth living.”(一個不反省的生命是不值得活的),的確如是。反省及改變是一體的, 反省而不改變毫無意義;無反省的結果,生命只會依樣畫葫蘆,習慣性的活下去,而形成他或她的個性、命運。 生物三十多億年的演化,創造出如此多彩繽紛奇妙的自然世界,就是「變、變、變」變來的。       

 已故演化學家Theodosius Dobzhansky曾說,”Nothing in biology makes sense except in the light of evolution.”(只能從演化學的觀點來看,才能理解生物學的問題)。 我把他的這句話換了一個字,”Nothing in life makes sense except in the light of evolution.” (只能從演化學的觀點來看,才能理解生命的問題),我覺得再適當不過了。

早期上梁實秋老師莎士比亞課時,有一句話我一直都放在心頭,好像是出自「李爾王」(King Lear):"We are not the first who, with the best meaning, have incurred the worst”(至少,我們不是第一個人,以最大的善意卻招致了最壞的結果)。 歷經數十年的經驗及領悟,我終於深切的感受到,「通往地獄的道路常常是由善良的意圖鋪成的」。 人的善意不應是自以為是的藉口。Peter和我都對過去的作法,感到深切的愧疚,雖然Peter和我並不是第一位犯了這樣的罪過,但也不應受到寬恕的。 幸運地,現在我們都能從這樣的錯誤中,反省、學習而改變,不再重蹈覆轍。

         當今台灣很多的兩性關係,彼此都以最大的愛意、善意要求對方,卻不知可能會以悲劇收場;即便是親子關係,很多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