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這段前後五個多月的煎熬等待,我逐漸安心下來。 這段期間,我悟到了象牙塔裡觀察不到的生命經驗。

我們來到MCC總部等待的時間,每次見到MCC的人,我難免抱怨一番,但他們總會說,「這是考驗你的耐心。」我總是說,「我已沒耐心,只有無奈(resignation)。耐心也不全然是個美德,不要忘掉耶穌從未耐心過。」

期間,我碰到很多來來去去等待的志工們,他們都有同樣的抱怨。我們交換意見後得到一個共識:MCC的工作同仁,特別是上面的「大官」們。都只會作些表面功夫,以承歡門諾教會的各地大老及會眾,以便支持的捐款源源不絕。至於承辦人員的工作效率、用心,及對事務判斷的能力,也難以恭維,大家未免都有些怨言。

有一次,MCC董事會剛好在總部開會,我參加了一次大會的公開議程。這個議程是討論MCC在世界各地支部提出的年度報告、成果和下年度的工作計畫和預算,希望得到董事會的同意支持。董事們都是來自各地的教會大老,其中一位大老是Orie Miller,MCC是他一手創辦的,雖十分老邁,但影響力非同小可,他問的問題特別多,但他只允許報告人yes 或 no簡單的回答。 最後當亞洲部主任Paul報告時,分發了一些資料。Paul報告沒多久,Miller先生突然揮著一疊資料,問道,「你是從第六頁開始嗎?」Paul露出困惑的眼神,但馬上看出端倪,知道Miller根本心不在焉,但未便得罪,只好說,「對不起,您看的是最後一頁,請翻到第一頁。」 此時,在場的董事們都低著頭,不敢互視。報告完後,Paul介紹一位女士,要她說幾句話,她站起來第一句話就說,「不知道我是不是還會說英文!」董事們都哈哈大笑。「我在南韓十一年,負責貧困幼兒中心。既然要我說幾句話,我只要說,實在有太多太多的工作,但我碰到的人都說錢、錢是問題,希望各位董事能幫幫忙,多加一點。」

大會結束後,幾位董事問我來自何方,作什麼。我告訴他們我來自台灣,被派到肯亞,但前後等了五個多月了。 「耐心,耐心!年輕人,」是他們的回應。 我只好苦笑,無以為對。 整個大會都無檢討工作效率及溝通志工的意見,只要我們大家耐心地等。 到了1971年初,我們仍舊得不到任何的訊息,而他們冷冷淡淡、漠不關心的態度,有時真讓我感覺被利用或忽視了。 在這無奈的等待氣氛下,大家碰面時總是說些抱怨總部顢頇的事。 久而久之,大家似乎也習慣了。

這段期間,我有兩次有趣的「邂逅」,讓我觀察到象牙塔裏學不到的事。

一次,我在早餐時,碰到了一位甫結束任期,從剛果回來的年輕志工(Charles Gerber),滿臉鬍鬚,不修邊幅。他第一句話就問,「你在這裡作什麼?」

    「等著到肯亞,」我無奈地說。

    「作什麼?」他咄咄逼人地問。

    「教書罷?」。

    「教書?」他不屑似地說。

    他告訴我他從剛果回來,是個技工,什麼都修理。「你們會喜歡非洲的,也值得的。我很羨慕你們知道要作什麼。回來後我必須面對一個不確定的未來。」他似乎感傷地說。

隔天早餐,他坐上我旁邊的位置,看起來睡眼惺忪說,「我的天啊,太早了。」 「你在非洲時,不是早起嗎?」我不禁好奇地問。

「哦,他們跟太陽一起起來,一起睡覺。」 他的眼神似乎突然充滿了精力,好像跟太陽一起起來,一起睡覺是件理所當然的事。

「那你不是應該已經很習慣早起了?」我質疑他。

「在非洲,你有高興起床的原因。 在這裡,我卻沒有。在那兒,你覺得活得有意義,在這兒,我不覺得。真的很想再回去。」他嚴肅地說,眼神飄向遙遠的地方。

「有趣的說法,」我說。

他才離開非洲不到一星期而已,生命似乎就開始給他絕望的感覺。顯然在剛果的經驗提供他對生命一層新的領悟,點燃了他生命不同快樂的燭光。 然而現在,他似乎看不到生命的新意義,臉上毫無表情。 這種感覺好像我也曾經掙扎過。

我注意到他提到在剛果時,用「你」,提到在現在時,用「我」,好像在他的潛意識中,非洲的他和美國的他已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人。

「剛果經驗影響你這麼大嗎?」我好奇地問。

「太大了。我已不是過去的我了。」他肯定地說。

另一位我碰到有趣的人是Hans de Boer。他是應邀來總部及教會作一系列演講的德國人。 我們在餐廳碰到時,第一句話就問我來自何方。當他知道我是來自台灣後,就不停地抱怨他在兩個星期前訪問台灣的痛苦經驗。 他邊說邊表演台灣海關人員搜查他全身及行李的動作。當搜查員發現一支小剪刀時,很不客氣地問他這是什麼。 「看起來像原子彈嗎?」他不爽而故意諷刺地說。 這下慘了,海關人員把他全身搜透透,連他的一支原子筆都被一一拆卸下來,仔細察看,還用力揮抖幾下,看會不會抖出什麼。「Too stupid, no common sense.」(太笨了,沒常識)他不客氣地說。

對台灣的政府,他還罵些髒話。在1960-1990年代,台灣的民主自由人權,聲名狼藉,被國際視為一個Pariah state (遭排斥的國家)。 當時我雖想為台灣辯駁,但心裡實在說不出來。我無法忘懷國民黨反民主、反人權的記憶,我又不相信所謂的「愛國或民族主義」,不願違背自己的認知,對自己不誠實而說謊。 我只笑一笑,無以為對。 當他談及美國時,他用                      “ Pepsi Cola generation”(百事可樂世代)、 ”Micky mouse education”(小兒科的教育)及”Pathological liars”(病態的說謊者)來描繪,我才恍然大悟,他可能是反美的所謂的左派份子,很可能當時台灣政府已掌握到他的背景,讓他入境,已算十分客氣了。

他在兩場的演講中提及他的出身背景。1925年出生自豪富家庭,十八歲時因政治因素被抓入牢,釋放後,以一戲劇性的喪禮向外宣佈死亡,而逃離德國納粹統治。來到美國賓州父親經營的Pillsbury食品公司工作。 根據他的敘述,他變成一個無憐憫心的資本主義者,賺了大錢後,決定到非洲,參加了喬莫˙肯雅塔 (Jomo Kenyata) 帶領的肯亞獨立革命運動。 他在印度工作四年,見過尼赫魯(Nehru)總理,時常到中國,北越,也訪問過周恩來及胡志明,出版了一本書“The Bridge is Love”(愛是橋樑)。

在他的演講中,他十分同情第三世界的苦難與困境,並以周恩來或胡志明的訪問內容說明;對美國,他以強烈的字眼大力批評美國的右派保守的文化言行,對美國的資本主義作風卻隻字不提。我感覺,他的所謂左傾思想來自美國60年代的反越戰、環保及民權運動等興起所帶引出的民主自由思潮罷了。在第二次演講後的討論時,我不客氣地說出我的看法,並問他有什麼建議改善第三世界的苦難。 他的回答是,「不斷地禱告,不斷地抗議,不斷地自我教育。」我心中有個疑惑:他有左派的意識型態,又似是理性型的基督徒,兩者相容嗎?「不斷地禱告」是講給保守的門諾教徒聽的;「不斷地抗議」是想激起門諾教徒的社會正義意識? 不論如何,他的生命經歷及第三世界的關懷仍令我印象深刻、感佩。 顯然的,他從年輕時,為了尋求生命意義,摸索知識,試探理想,實踐夢想,勇敢地走入人間,活出他自己驕傲的生命。

        我與年輕志工(Charles Gerber)和Hans de Boer的「邂逅」,再度印證我輟學前往非洲的決定,與他們一樣,是一種探索生命意義的一種實踐。 每個人的生命,多在應付每天食衣住行,柴米油鹽庸碌生活的細節,汲汲營營,不外為自己、為家庭、為前途,鮮少會想到生命意義的事。 但哪一天生命的困境、哀傷、不平,突地撲面而來時,可能才會覺醒自問,我活著是為什麼?為誰?目的何在? 到底要活出什麼樣的生命,要追求什麼樣生命意義?面對這些生命的衝擊, 有人依然故我,有人付諸行動,改變了自己。 年輕的Charles Gerber決定到剛果當志工,剛果的經歷啟示了他,改變了他;Hans de Boer顯然透過自己長期的尋求,找到他的生命意義了。

      但我仍在探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