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各自分組討論時,我再度提出行前語言訓練的重要性。 小組成員Anne Wengner反駁我說,「Bartch 教授已說明,語言已被證明不重要了,為什麼你還這麼強調語言的重要性呢?」
我說,「首先,我認為語言是一個文化的生命,不知道語言,如何融入當地文化?再者,我從Karl Popper的科學哲學學到『一個單項研究的結論不能擴張解釋為唯一的真理』。 我懷疑那個研究的結論可能有偏差,因為要適應一個不同文化的環境,可能有很多的變數(因素),研究者很難把所有的變數都加以考慮, 並在研究中釐清。 因此對於Bartch 教授提出的研究結論,我很難採信。」 隨後成員提到食物、衣服、風俗及其他外在的文化行為等等時,我也指出這些差異都是很容易克服的。 可惜人們把別人各種文化的差異都加上自己文化價值的判斷時,問題和偏見才會出來。小組成員經我解釋說明後,也很認同我的看法。
當各小組作最後的報告時,Anne Wengner及我組的成員都要我上台報告,我就把在小組討論的內容重新敘述了一遍,並對Bartch 教授提起的研究結論會有的偏差加以說明。報告完畢後,Bartch教授對我說了一些話,我不是很清楚,也沒回應他。沒想到,突然Bartch教授轉向我,臉紅脖子粗地向我咆哮,「你是在嘲笑我嗎?」 我心裡根本毫無準備這種事情的發生,看著他,我不知所措,結結巴巴地重複,「嘲笑,嘲笑」。 所有的學員突地哄然大笑,我卻感到問題的嚴重性。 約十多分鐘之久,Bartch 教授不停地辯解他的立場,我一直想插話解釋。 突然,他向我大聲吼叫,「這就是我和你不同文化衝突的好例子。」教室內,我是唯一的東方人,我馬上感到他在暗示我們的衝突是來自他和我種族、文化的不同,這是一種歧視的傲慢。一向主張「世界公民」的我,馬上大聲地反駁說,「才不是呢!」我雖心裡不爽,為了化解尷尬場面,要求不要繼續談下去,但他一直不停地想辯解。 很多學員可能看不下去了,站起來為我說話。 此時Bartch 教授對學員說,「這只是一個教案而已,不必這麼認真。」 一位年紀較大的學員馬上起來說,「那麼,您提的語言適應研究的結論是很難採信的囉?」此時,Bartch 教授面露怒氣。有一個學員對文化適應能力提出了一個有趣的觀點,「期待問題就是問題本身;一直擔心、期待有問題就會產生問題。」我覺得學員提出了一個有趣的觀點,語言可能就是這樣的例子。 我就說出我很附和這樣的說法。 此時Bartch 教授又突然地轉向我,對我大吼,「你又在侮辱我嗎?」
我認為這個課程既然叫做「不同文化適應問題討論課」,大家提出不同想法的討論,彼此才會受益。 對Bartch 教授強烈情緒的反應,我感到莫名其妙。 看到Bartch 教授這樣抓狂的態度,顯然地,他無法接受批評,把批評當作個人「面子」的問題,忘記了我們在討論針對的是「問題(issue)」,而不是對人。 無法掌握對事不對人的客觀討論,這是常人的毛病。 所以,我一再要求不要再繼續辯論下去( Let’s drop the topic)。 眼看著Bartch 教授來勢「凶凶」,好像不放過我似的,且一再地辯解。 我覺得這樣下去也解決不了問題,我就站起來,離開教室,以避免更大的衝突。
我在印大兩年半的時間,經Krebs教授在生態學第一堂課的啟蒙後,讀了不少Karl Popper 的論述,熱衷地陷入了Popper科學哲學及知識論 (epistemology) 的興趣中。我體會到Popper的科學哲學及知識論的精髓:就是不斷地「批判」(to be critical)、不斷地「提出反證」(to falsify)以追求真理。 在印大時的討論課,教授和研究生經常對問題熱烈討論激辯,從未動氣、失禮。課後,大家都感到獲益良多,甚至深化了彼此的交情。
我出來後,討論課也就結束了。對這次的衝突,我心裡感到很難過。我太太陪著我到街上散步,以抒解我內心的緊張及焦慮。我知道我太太不喜歡衝突(confrontation),看著她的先生與人衝突,她心裡一定也緊張焦慮。我們牽著手,在鎮上繞了一個多小時,我很感謝她默默地與我走在一起。 我向她解釋,從Popper的方法論來看,衝突才有可能導致問題的可能解決,請她安心。
第二天早晨,我和太太吃早餐時,Bartch 教授走過來,希望我能和他談談。我們兩個走出餐廳到了會客室,站著,他獨自坐下來,以似乎未睡覺的眼神,嚴肅地往上對著我說,他要為昨天晚上發生的事向我道歉。 我說我實在也很難過,希望我們忘掉,不再提起。我也向他表示歉意,說我不應該過度地評論,應該點到為止就好了。不過我也點出,種族文化歧視的話讓我難受。我們尷尬地握手道別,結束這場有意義,也沒有意義的衝突。
在美國四年多來,我對門諾的信仰及文化也感受良深。 我的岳母和太太就是門諾文化的化身。 我認為門諾文化是一自足、自然、自在、自立及自傲的少數族群。 私下,八卦是罪過;公開,只說善言,不出惡語。 對事對人,絕不先入為主地作任何的判斷 (judgment)、評論(comment),更不作批評、指責。 私下或公開,大家都迴避任何語言及行為的衝突。 這在一個較封閉(closed)、自足(self-sufficient) 的文化或團體裡, 它是一個十分溫馨,令人嚮往的和諧社會。 但在一個開放、自由及競爭的世界,衝突是必然的,門諾文化就常常與外在的世界發生格格不入或不適應的現象。 在這樣的文化下,門諾人很容易把問題的評論,解釋成對人的攻擊,而不是對事的論證。我可瞭解Bartch 教授的行為可能是門諾文化下或個人的反應。 我與太太就常常發生類似的衝突,鬧冷戰。她常指責我太先入為主的判斷心態( too judgmental),或批評時讓她有是針對她個人的感覺。 我得常常解釋,我的批評是因她講的話或作的事,與她個人無關,還是愛她,請她諒解。
我一生的挫折之一是常常碰到、看到、聽到對被批評產生反感的人,究其因,多是他們把自己說的話或作的事視為當然的正確,幾無反省的可能。自然地,他們就會把任何不同意見、觀點解釋為對人的攻擊。 一個國家,在文化、學術、政治上,也如此的話,乃非社會國家之福。 我深信「批評 --> 反省 --> 改善 --> 批評」的反饋互動才能使一個人成長,社會進步。 簡言之,批評是改善個人、國家的動能 (Criticism is the agent of improvement)。
套用聖經的表達方式: 「樂意接受批評的人,有福了,因為他們得以長進;拒絕批評的人,哀哉,因為他們會重複錯誤」。 我們必須學習及培養出「對人要寬容,對事要堅持」的能力。可是,我也必須強調,批評的人必須是建立在善意、求真的動機上。 我想,生命的過程,要作「懷疑者」(skeptic),而非「憤世嫉俗者」(cyni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