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施如芳

獻給王海玲的熟女之戀《花嫁巫娘》

對我來說,王海玲就是臺灣戲曲界的「梅莉史翠普」,她年輕的時候,就已經好到被觀眾形容為「可以上半身演一個人,下半身演另一個人」,一直到現在,她唱了五十年的豫劇,還是演什麼像什麼、渾然天成的一個好演員,因為有她,看豫劇、寫豫劇的門檻變低了,只要你生活過,只要你懂得人情、人性,你就可以看懂王海玲領銜的臺灣豫劇。

就像我,我竟然放膽寫了一齣新編豫劇!我寫作這個戲,其實遭遇極大的困難,不是困在不會說河南話,而是因為挑上一個『外面很生,裡頭很熱』的題材,很長一段時間,我除了確定:「絕不會讓戲裡的人比照原住民的裝扮露胳膊」之外,這個部落、這個花帕族到底能是個什麼樣?他們是怎麼過活的?我根本看不清楚,想不到位。如今,這本子進了排練場,我經歷過的千難萬難,又都落到導演和演員們身上,這個奇幻的時空和這些人物,都是無中生有的,需要我們用全身全心去感應它,創造它。

整個過程中,我最大的靠山就是人稱「王大膽」的海玲老師。因為她半句懷疑的擔心的話都沒說過,她說,她相信我懂人、懂戲曲,只要能挑戰她的表演藝術,要我放手儘管寫。

『多情種不會是啞鳥』這個詞,是我從沈從文的小說〈龍朱〉裡化出來的,因為我太喜歡了,所以不但用在戲裡,也拿來當文章的題目。這個詞很傳神地表達了一個意象,就是「與大自然同在的族群,情之所至,會把歌唱得很響、很美,可以當做情人做夢的搖籃的」,而我越是咀嚼這個詞,越是覺得,用它來形容戲曲的審美態度,來讚嘆王海玲的表演藝術,也是恰如其分的。

十分冷淡存知己

怎麼說呢?因為戲曲有聲有色,載歌載舞,這個載體有靈動的意義和翱翔的音樂,它是唯美的,怎麼美就這麼扮,它有一種『詩的靈魂』,是西洋傳來的話劇未必講究的。所以,不論是寫戲的人、演戲的人,不管你心裡有多少了不得的思考和體會,一旦要入戲,都得完完全全地化成『感性』來傳達,用河洛話來說,就是要有本事和觀眾「搏感情」,才能打動觀眾。

我為海玲老師寫這齣《花嫁巫娘》,一言以蔽之,是想為她縫一件妙不可言的嫁裳,只是我本來以為,女人寫女人,應該一氣呵成,完全沒想到這個穿針引線的活兒,原來這麼難。

我喜歡量身設戲,寫作之前,總想找主角交交心。王海玲老師全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會演戲、唱歌,她可以演好一個個可能像她、也可能完全與她完全兩樣的人物,可是我找她交心的時候,她總是一臉像南台灣太陽那麼暖的笑,而話呢,能說得多平淡就多平淡。偏偏寫戲的經驗,讓我越來越「信邪」,海玲老師把話說得越淡,我越是覺得梨園行的祖師爺賞她飯吃,真是天大的一個奧祕,我非得把它挖出來寫成戲不可。

比較起來,女人的生命狀態比較渾沌,相對直觀(覺),不像男人,好像比較理性,什麼事都可以說出一番言之鑿鑿的大道理。或許這是原因之一,讓男人總是站在廟堂之上,掌握歷史的話語權,而女人呢,就由著人家判生判死。我希望把《花嫁巫娘》寫好,藉著大師級熟男女驚天動地的一場愛戀,摸索女人生命裡的奧祕,舉重若輕地,為熟女情欲除罪。

乞靈於沈從文的愛與美

《花嫁巫娘》這齣戲的戲劇基調,是乞靈於小說家沈從文得來的。

話說某天我臨睡前讀到沈先生的〈月下小景〉,忽然有了異樣的觸動,我看見邊城民族談情說愛的方式,對待生死的態度,和漢人是多麼地不同啊。而戲曲,正是汲取了漢文化當中很成熟、同時也很世故的部分,很多傳統戲曲的故事,幾乎是典型漢文化的體現,那種務實、理性,就刻在戲曲的骨子裡。根據這套邏輯,女人到了一定年齡後,除了一個符合禮教的丈夫,其他什麼都別想,和丈夫之間還愛不愛呢,已經不重要了。古代男人尋覓紅粉知己,風流有理,而熟女呢?婚外的熟女之戀呢?那是罪大惡極的念頭和行為,完全看不見光亮的。

戲曲世界裡的人物和情節,因為世故太久太深了,而像平原一樣不再崛起,很難令人心翻騰。站在編劇的位子上,我一直有這樣的企圖心,想從異質的元素找到活力,構成好的新編戲,讓好的故事去翻動戲曲的世界。我無意鼓吹放浪形駭,幫第三者脫罪、說情,事實上,《花嫁巫娘》裡的愛情,就像戲裡那件神奇的嫁裳,可以看成一個隱喻,我真正想摸索的是,人過中年之後,還能不能流動著健康而熱情的血液,還能不能看見生命的光亮?

我覺得這一點,沈從文給我的啟示,或者說安慰,是很大的。沈從文以邊城人物寫成的小說,帶著神性,有學者解釋沈從文的「神性」審美觀,就是「愛」與「美」。巫娘『媚金』這個名字,直接取用自沈從文寫過的一個極美的邊地少女(參見〈媚金、豹子和那羊〉),很可惜,沈先生歇筆得太早了,他筆下那些精彩絕豔的男男女女,因此都來不及老去。

在戲裡,我拿住『愛』與『美』的核心價值,來塑造巫娘媚金這個角色,而在戲外,我看見「愛」與「美」,正是王海玲老師在臺灣創造豫劇奇蹟的根本動力。要是愛得不夠,哪能演一輩子的豫劇?要是演得不夠美,在沒地緣沒人緣的臺灣,豫劇要落地生根,談何容易?

就是這些點點滴滴的胡思亂想,讓我把王海玲豫劇的特質和著沈從文的情調,再化入臺灣原住民族的文化光環(比如熊鷹、刺青、小鬼湖巴冷公主的傳說),我就是把這些以「愛」與「美」打動我的符號,混搭在一起,寫成了《花嫁巫娘》。

沈從文先生曾經被認為是中國最有資格得諾貝爾文學獎的文學大師,但現在,以他為觸媒去召喚觀眾,其實不如張愛玲那麼有力。但這樣很好,我們就是需要這麼一點像/不像、相關/不相關之間的混沌,來向沈從文先生以及他創造的邊城世界致敬。

希望大家進劇場看《花嫁巫娘》,從戲裡看見沈從文,看見王海玲,看見台灣豫劇,那麼,再怎麼難壞創作者,都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