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萬壽

 
1990年9月13日
 
經濟專家王作榮先生,終於以古稀之年登上考選部長之位。遙想他當年雄姿英發,卻以直言而見棄於當道,時也命也。雖然他仕途蹭蹬、懷才不遇,而數十年來,他所以尚能握如椽之筆,馳騁於各重要的報刊媒體者,無他,用一句俗語說:是「黨政關係」依然良好。他的夫人范馨香尚且是敕封的大法官哩。
 
上(八)月中,他在中時發表「誰來轉移社會風氣:政府官員、知識份子無可逃避的責任」。當時他猶是政務官的考試委員,但顯然他是以知識份子自許,而不是以政府官員來說話。他要:「知識份子透過著書立說…傳播媒體…以社會領袖的地位與影響力,以身作則…有待政府、知識份子…,其中知識份子最為任重道遠。」
 
把知識份子與政府官員劃成兩個相對的範疇,在過去封建社會中,幾乎是不可能存在的。學而優則仕,讀書人只要投入科舉,就只能充當帝王、諸侯、軍閥及其統治階級體制下的工具,甚至幫凶。在官僚體系以外,難有與功名無涉的獨立知識份子。加以讀書人卑視勞動,拙於營生,因此就投歸統治者以換取利祿名聲。即孟子所說:「君子居是國,其君用之,則安富尊榮。」道盡了知識份子沒有自我人格的寄生性。
 
今天即將跨越到21世紀,台灣知識份子獨立於政治之外的活動空間仍然十分窄小。剛剛逝世的錢穆先生是早負盛名的學者,對中國文化的尊崇有獨到的見解,特別是傳承與結合傳統的史學與義理,成績卓著。然其所持的大漢族大一統觀、傳統歷史溫情說、和中國傳統政治無專制說、三民主義為建國唯一路向說等,皆符合國民黨政治思想的需求。當中國大陸易手,漢學界少有一流學者隨國府撤出,而錢先生因被最高當局所賞識,他初在香港辦學,後又為之建素書樓,迎來台定居,禮遇有加。歐美日本大師級的學者,不知幾何?對於官方這樣的供養之道,恐怕有傷害學術的自由與尊嚴的令譽。
 
二十多年來,這位吃台灣米的大學者儘管著書不倦,但他只能看到昨天—今日的歷史,而看不到今天—明日的歷史。他終生不仕,但依然不免被政治權力的光暈遮蔽了他時代的視野。錢、王兩位先生各有不同的典型,而猶不能褪掉官方知識份子的色彩,更遑論那批泛泛只圖富貴尊榮之輩。
 
在西方、日本民間公民社會的旺盛,從許多自由業中,產生民間知識份子群,而匯成學術文化的主流力量。而台灣知識份子能所賴以生存的空間:包括大學、學術文化機關、大眾傳播媒體等,絕大多數皆為政府、國民黨所擁有,連私立大學教師的聘用、升等、授課及研究科目,還是受教育部的主控。此外電台、電視台的黨化,報業的拖辣斯化,更是壟斷了所有社會資訊的資源。在這個空間中的知識份子有多少人敢繼殷海光、徐復觀的後塵,突破重圍呢?當然白色恐怖的時代已經過去,但如王先生所說的「社會領袖」名位,還是蠻吸引人的。學官兩棲,於焉而生。
 
這些游動於學術與政治的人物,多出自權貴名門。自然也是媒體的明星,他們挾學術為政治造勢,並不斷的為權勢傳聲與辯護。只有少數的知識份子才敢發諤諤之言,但又如何能在黨政媒體上表達他們的聲音呢?尤其那些沒有頭銜的小人物之心聲和見解,只能無償(無稿費)的與春藥淫具廣告,同版並陳。
 
當然,在大報中,亦有一些飽學之士的讜論,他們開懷高談,主導輿論,像余英時(陳雪屏女婿)、許倬雲(李模妻弟)兩位院士。他們之所以能言重一時,與其黨政關係,恐亦不無關係。倒是富有本土關懷的小報,比較能開放他們的版面,讓自由派的知識份子來耕耘。
 
當今世界的潮流是共產主義資本主義化,資本主義社會主義化,唯獨台灣陷入了更深的資本主義法西斯化的泥淖中,企業的兼併,資源的壟斷,金錢的掛帥,道德的淪喪。使小報無以為生,人文政論的雜誌難以為繼,尤其在股市崩盤,經濟衰退的此刻,紛紛停刊或改組。而且新內閣又祭出誹謗帽子,輿論尺度大幅緊縮。大報亦見風轉舵,日趨保守,過去真言不諱的教授,又萌怕怕,自我設限。知識份子既無財力來自辦報紙,而又處於沒有講話地方的空間。
 
解嚴後,報禁開放,一時百花怒放;曾幾何時,隨國是會議的結果而徒留一片殘花敗柳,大地又歸死寂,我們又面臨著民間知識份子言論真空時代的到來。
 
當民間沒有聲音,當知識份子的意見不能從大眾傳播媒體散佈給社會群眾,台灣民主的一線生機,行將斷裂,則台灣將被吞噬的悲劇,將成為歷史不可逃避的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