嚮往非洲的主意及決定是如此輕易,但抵達非洲彼岸的現實障礙卻充滿懊惱及挫折。

1970年7月,我向印大申請休學,太太向Bloomington醫院辭職。我們以一種無我 、信任的心情,向「門諾中央委員會」正式申請到非洲的志工工作。「門諾中央委員會」看到我們這樣生態、醫護背景的資歷,又是異國婚姻,最適合在第三世界的國家做志工,很快地同意了我們的申請,並表示他們會積極地為我們尋找一個適當的地方及位置。 我們都以為找到工作的時間不會拖延太久,決定留在Bloomington等候消息。 果然,不久後,電話告知,有一賑災工作,是在阿曼,約旦(Amman, Jordan),問我們是否願意去? 我與太太商議後,覺得非洲才是我們想要去的地方,而加以婉拒。 但是,之後,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過去了,音信杳然。 我雖曾數次電話詢問,但所得的回應都是正在積極地尋找適當的位置,請我們耐心的等待。 到了十月底時,我們都開始感到心煩不耐,整天又無所事事,好像生命懸在半空中,不知所措。 加上Bloomington昂貴的生活費用及房租的壓力,讓我們開始感到坐吃山空的危機,如同失業般的茫然。 我們也不願時時打電話探詢進度,因為對門諾教會慈善機構的善意與效率一直毫無懷疑。  我鼓起勇氣,打了一次電話,承辦人員也語焉不詳,無法給我們一個確切的答覆後,我們決定離開Bloomington,暫先到我太太的賓州家中等待。 除了可節省費用外,又可在離美前,與獨居的母親團聚一段時候。「門諾中央委員會」的總部在Akron,離太太家也不遠, 一旦有消息,我們也可以很快的報到。

  十一月初,我們把所有家當放進車裡,一半以上都是我與太太的書籍。我們決定在回家路上,先到哥森鎮去看Sam Yoder 教授的遺孀Ethel Yoder。我在哥森學院兩年求學的這段時候,Sam 及Ethel 對我關懷有加,視如己出,寒暑假時都住在他們家。我很想在離開美國到非洲前看看她。他們在二次大戰後也在蘇聯、非洲從事服務難民的工作。 越戰時期還志願到越南教書過。我們在她家停留兩夜。年前Sam過世後,她消瘦了很多,但那雍容可親的態度仍讓我感動。我們兩個晚上飯後都靜靜地在客廳裡閒話家常。 第三天離別時,我可感受到她道別的哀傷。擁抱離別時,她問,”這次離開會多久?””至少三年吧!”我說。她輕輕地對我說,”不要讓MCC(「門諾中央委員會」)利用你,你知道。”當時我不瞭解她話中的用意,也不知如何回應。 在回家的路上,我與太太討論時,都對Ethel 說的話感到迷惑。 用一種不信任及不誠心的眼光來對待一個教會的慈善機構,對我們而言,簡直是不可能想像的事。「門諾中央委員會」的人會利用我們? 作志工,不就是要被利用嗎? 但我們想不出任何的理由,懷疑「門諾中央委員會」的誠信與效率。 一路上,會被利用的念頭,一直徘徊在我們的腦海,也讓我們耿耿於懷,悶悶不樂了一陣子。

太太的家座落在Kishacoquillas 山谷,位於賓州中部一個十分美麗的農業地區,是貴格、門諾、阿曼門諾等教徒集中的地區,附近城鎮也是觀光區。 我太太的家鄉Allensville就在Kishacoquillas Valley的半山腰上,周圍人口約在13000人。 回到太太家裡等待,沒想到竟然又待了五個星期之久。雖然在這段等待的時候,我盡量看一些有關東非及肯亞的書籍外,也對Kishacoquillas Valley的歷史文化作一些實地的瞭解,但那心煩不耐的心情總是揮之不去,到底有什麼理由在五個月內得不到任何消息。每次詢問,總是要我們耐心等待。 不過,我也在這段時候學習了很多。 我對當地文化及宗教的多樣性及和諧甚為讚嘆。 特別對阿曼門諾教徒的農耕方式不用化肥及農藥,只用自然的肥料Alfalfa(紫花苜蓿)卻能生產每單位面積最高的小麥產量,嘖嘖稱奇。 他們以馬車代步,拒絕現代文明的電話、電視等科技產品,鄙視世俗的價值,不隨波逐流,還能受到政府及社區的尊重及容忍,令我感佩不已。 對一個來自迫害異己的政府及大一統的中原價值洗腦過的我,簡直是無法想像,但內心卻十分認同他們反科技的堅持及信仰。 這個經驗更深化了我對科學與技術的懷疑,確認科技的發展與運用必須經過有系統的分析評估,並接受科技倫理道德的規範,不可照單全收,否則科技的恐怖將如英國小說家 George Orwell (喬治‧歐威爾) 所說的:「假如你想遇見未來科技的遠景,你可以想像到一隻軍統鞋踩在人的臉上—永遠地。」

我岳母的家族是早期1850年代從德國移民來的,成長時期都說賓州荷語(Pennsylvania Dutch)。她獨居於五英畝的農地裡,一生鮮少使用現金,食物都來自自己勞動的收成,果樹及蔬菜耕種從未用過任何的化學藥劑,地窖滿是玻璃罐裝的隨季節自製的水果、蔬菜及果醬;家裡的自來水是從山上流下來未經處理過的天然溪水,可直接生飲。 從我岳母及我太太出生至今仍飲用同樣的溪水,我可感到此地傳統的生活是多麼生態健康,如同天堂人間。

       男女相愛而結合,但並不代表對彼此百分百的認識。新婚之前一、二年,雙方還在磨和、理解、契合中,我對太太所知一二,不知八九。回到她成長的地方,才有較長的時間觀察體驗她母親的生活,瞭解太太成長的家教及環境,在知性上,我才進一步認識到我太太性格的來源。上一篇(22)引述美國詩人Walter Whitman詩中的智慧,誠非虛言。

       
現在回想,我們經歷大學的認識,結婚,非洲三年離奇、夢幻、風險、困苦的生活,及二十多年在台灣的動盪、煎熬、陌生的困境,我才真正地認識到她的八九。認識我太太越久,我的心就越感受到太太是一位真正非常樸素、務實、獨立的女人;對人,對事實事求是,溫和謙虛,從不虛假,從無惡念的生活態度,這些令我激賞、心儀的特質也影響了我的一生。我深深地感受到她的生活,她的生命就是活生生的「宗教信仰」及「生態主義」的具體表現。 她默默、勇敢、獨立地在非洲、台灣全然不同的異文化中展現出她獨特的韌性; 為我,為家,默默面對生活、生命的逆境。 我們雖然共同經歷過二十七年的婚姻生活後分手,都是因為我個人的軟弱過錯,至今我內心仍十分內疚,對她,我只有敬愛及感恩,有生之年是永遠不可能忘懷的。 她不只教養出我們三個優秀、獨立、懂事的孩子,給了我們一個溫馨的家庭生活,也是一位影響我一生最重要的伴侶。有關她默默地塑造我個人的生活、教育、社會及政治的正確價值觀,使我把持著自我的風骨,我都要拜謝她的「監督、提醒」。 這些細節容我在以後相關的情節中來敘述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