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年代後期我在德國留學,當地公共電視台播放了好幾集的「好兵帥克(Der brave Soldat Schwejk)」,我每每被戲中帥克忠誠執行職務的傻勁給笑翻了肚子。
好兵帥克是捷克作家哈謝克(Jaroslav Hašek 1883-1923)同名小說中的主角,儘管這世界的組織再完美,經過他超限的責任感和執行力,任何命令的執行都會被搞得秩序大亂。
帥克做事認真的程度,從以下的例子可以看得出來︰一次大戰之前,帥克是賣混血狗的,他為自己賣的狗,都附上一張混得最徹底的純混血狗證明。
因為一次在酒店隨意附和反政府份子的言論,結果帥克被抓去當兵,跟著奧匈帝國的軍隊上了戰場。他奮力執行長官的命令,卻反而讓整個戰爭顯得像一場鬧劇。
這當然是一本反戰小說,1933年5月10日,「好兵帥克」和其它許多的書,就一起被德國納粹丟到柏林歌劇院廣場的火堆裡。
當高雄地檢署為了919高雄水災,偵辦市長陳菊是否廢懈職務,而去調市長官邸警衛記錄的時候,我想到的,就是台灣司法的「好兵帥克」出擊了。
在凡那比颱風侵襲台灣的同時,德國東部布蘭登堡附近的黑鵲河也在氾濫成災,許多城市的居民面臨必須撤離的威脅,可是從頭到尾在媒體前出現就是一位地方危機處理中心的組長,看不到市長,看不到部長,看不到邦總理,當然更看不到聯邦總理。為什麼看不到這些政治人物?因為在這樣的天災裡,災民相信的是專業人員的救災能力,而不是政治人物的做秀能力。
台灣每逢颱風季節,就上演一場又一場的長官督導救災秀。部長、副院長、院長和總統,按職位高低,先後依序視查全國防颱指揮中心,秀的最高潮,就是總統和各縣市長的視訊會議,然後然後在電視機前面,唸著專業單位事先準備的防災指示。
中央如此,地方也照辦,一切顯得理所當然,必須要等到司法好兵出擊,才能顯現這種行禮如儀的荒謬。
坦白講,一個地方會不會發生水災,是看這地方之前的防洪工作有沒有做好,這部分,縣市長當然必須負起責任;其次,就是看老天賞不賞臉,有沒有在瞬間降下太大的雨量,這部分,縣市長一點也沒輒。一旦淹水,便是救災,這時候應該坐鎮指揮的是消防局長,不必然是縣市長。縣市長出現,主要是考量政治效果,不會讓救災救得更好。
陳菊市長在一上午的視察行程之後,回官邸換衣服,因為疲憊,小歇了20分鐘,這時指揮中心還有副指揮官消防局長,而且稍後陳菊又出發視察災情,主持會議,當天只睡三小時,這樣會形成什麼弊案?
引起外界物議的是,兩位副市長也約略同一時間回官邸換衣,並且稍做休息,顯示市長與兩位副市長之間行程的協調不佳。這疏失發生在淹水時刻,當然會讓正在選舉當頭的陳菊團隊付出政治代價。這代價多高?陳菊的競選對手和他們的幫手們希望將它無限上綱,可是接下來的民調卻顯示,一般選民自有定見,不隨政治人物起舞。
這是正常的政治攻防,但使用司法手段就不一樣了。
明顯有選舉利益考量的里長、市議員及市長候選人,按鈴控告陳菊瀆職,高雄地檢署居然也忠誠、超限地大動作查辦。
假如這樣的查辦是合理的,我們可以循著這樣的司法好兵邏輯,繼續推演下去。
檢察官要查扣官邸警衛的影帶,以確認市長進出的時間,那是否也應該查看市長室內的影帶,以確認市長是否只睡20分鐘。
然後,有人便會問這些檢察官︰按照你們的標準,必須睡超過幾分鐘才算瀆職?
既然高雄市有淹水,就查高雄市長有無瀆職,那不要忘了另外一位也在選舉的高雄縣長楊秋興。高雄縣淹水更嚴重,救災工作拖得更久,同樣也有人質疑楊縣長當天的行程,並不是都在救災。當高雄縣有地方還在淹水時,縣長是否也進出過官邸?他是不是有睡著了?是否也應該查扣他官邸的影帶以便偵辦?
好兵帥克當然不會忘掉去年「八八水災」死掉了幾百人,那時候有中央長官在理髮、在游泳、在吃飯,一定也有人在睡覺,當然必須一併偵辦到底。
還有九年前的納莉颱風,台北市在成立防颱指揮中心之後,當時的市長馬英九還到400公里外的屏東幫人助選,之後,台北市大淹水,死傷數十人,整個城市癱瘓一個星期,當時北檢沒有積極偵辦,似乎也應該根據現在高雄地檢署的標準,重新偵辦。
是因為有人控告陳菊,所以就必須偵辦嗎?果真如此,今後台灣司法好兵們將會為此忙到過勞死。
為了陳水扁總統國務機要費案,有人不須舉證,分別控告過去所有藍綠政務官特別費舞弊,結果幾百位政務官吃上官司,現在還偵辦不完。
國科會研究案被發現部份結案單據有混充現象,如果有人比照特別費案,不經舉證,就控告所有國科會研究案申請人,檢察官是否同樣也要擺出大陣仗,偵辦幾千個國內學術菁英?
公司會逃稅是合理懷疑,如果那天誰腦筋秀逗,貿然提出控告,是否台灣500大公司也必須面對被翻箱倒櫃,遭受司法追訴的命運?
這樣的邏輯推演下去,只會愈來愈荒謬。如果真的去執行,就不只是荒謬了。
在軍隊中,有一天長官煩了,問說,「帥克,你是白癡嗎?」好兵帥克一本忠誠、恭順的態度回答道,「是的,長官,我是白癡」。高雄地檢署的檢察官們,也必須嚴肅地面對這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