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一學期結束時,雖然心中有些掙扎、惶恐,我轉行的心意已定。 我過往求學過程中,鮮少接觸理工學科。 除了在初中時代念過幾何、代數及理化外,又未讀高中,在淡江英專、台大、師大時從未上過數學、生物、物理、化學等的理科課程,我開始懷疑,我真的有讀科學的能耐嗎?而且該讀哪一系的科學:數學、物理、化學或生物?我想我的腦袋大概不適合學習如數學、物理 和化學等所謂的「硬科學」。 當時我正在看一本 John Steinbeck  的小說《憤怒的葡萄》(The Grapes of Wrath),知道這本小說是所謂自然主義(naturalism)的小說代表作之一。史坦貝克把人當野獸(Human beasts)放在解剖台上,用科學的客觀性,以疏離的態度,仔細的觀察描繪出人在天性、激情、遺傳及環境交互影響下的衝突及困境,及其生物本能的解脫方式。頓時,我很清楚的知道我要選什麼了:生物學。我自忖,它是一門「軟」科學,也是一門文學。這種看似荒唐的決定方式,卻讓我選擇了正確的科系。文學的啟示只能體會,其功能絕不能等閒視之。

     我先向Sam Yoder 教授表示擬轉行的想法,他不但毫無反對的意思,反而鼓勵我。我再向負責國際學生事務的主任Viola Good說明我想轉行的意願,她也樂觀其成,並願意提供第二學年的學費獎學金。她特別對我在學校與同學密切互動的關係讚賞有加,強調國際學生在學校與美國學生互動的重要性。我也明白表示第二學年的住宿膳食費恐有困難,希望暑期能有打工的機會。她爽快答應學校可以幫忙找些適當的工作,暑期工作的收入支付住宿膳食費應無問題。我心中深深地感受到被尊重的溫暖,美國真是一個文明禮義之邦。 最後,我必須得到生物系主任Frank Bishop教授的同意。 一天,我準備好了淡江、台大的成績單,忐忑不安地走進Bishop教授辦公室,還未坐定,我就急著開口說,「我想讀生物學,但以前都沒有讀過科學的課程,」我遞上我的成績單,「不知可以嗎?」Bishop 教授很快地瀏覽一下成績單,笑著說,「Why not, of course. You can take my Introduction to Biology first.」 (為什麼不可以,當然囉。 先修我的生物學導論好了。) 我實在難以相信,就這麼簡單啊!沒有一句質疑或不確定的話? 我還是不大確定地問,”Really? You are sure.”( 真的嗎?您確定。) 他看出我的不安,慈祥地說,”You never know until you try, right?”(你試了才知道,不是嗎?)還以鼓勵我的神情,用手輕拍我的左肩。 我興奮地回到宿舍,大聲地向室友說,”I am going to study Biology, not American literature anymore.”(我要學生物學了,不再學美國文學了)。他無法相信我做了這樣傻的決定,還問了我,”Are you sure?”

     短暫興奮過後,我必須面對我的傻勁決定的現實後果。來美國,我原是想拿個美國文學博士,但現在整個情況發生了180 度的大轉變,我面臨的挑戰比我早期預設的目標更困難,更險峻。一想到我這一轉行讀生物學,未來的讀書日子還要多長啊!心中打了一個寒顫。 但我已沒有退出的選擇了,只能勇往直前。

      我不能想太遠,第一要務是儘快完成我在哥森學院的生物學學士學位。經過學校的仔細的評估, 我除了需要修完生物系的必修課程外,還需補上數學、化學及物理三科,其餘可由我在台大及淡江英專修過的課程補足畢業的學分。 這需要兩年的課程,但我如果每學期拼16個學分的話,我可以在三個學期就修完學位。我決定以拼命三郎的毅力戰勝時間。

        第二學期開始前,藉著還有兩週的假期,我借了三本不同作者版本的「生物學」教科書,還買了一本生物學小字典,準備事先自習一番。 翻了翻生物學的字典,發現一個字也不認識;從教科書第一章看了一下,一大堆專有名詞,我也看不懂。這下子,心裡有點慌了。第一次上生物學導論時,雖然事前也約略作了預習,但第一堂上課下來,好像「鴨子聽雷,有聽沒有懂」一樣。 連cell這個字的意思也不知道是細胞,想到的是cellar(酒窖)或是小房間、牢房等意思呢。細胞的結構更有又多又複雜的專有名詞,什麼  Centriole,Endoplasmic Reticulum, Lysosome,  Ribosomes, Mitochondrion,    Golgi Apparatus等, 我的天啊!這些天書有中文嗎?什麼意思呢?怎麼能夠記得住呢?每個字又提及其他化學,或遺傳學專有名詞等,我更無從知起。回到宿舍,感到事態嚴重,有點恐慌。

兩星期下來,我拼命以上課筆記和教科書相互參照來瞭解,發覺生物學的教科書與文史哲書本中的使用的字彙差異極大,我滿腦袋子都是文學抽象多義的字彙語詞,少有像生物學教科書大都是具體有形的專業名詞及其相關的用語,讀來相當不適應。兩個星期後,我還是感到十分挫折。某一週末閉著門猛啃教科書,對照講義及筆記,讀著、看著、想著這些專有名詞,突然間,我似有茅塞頓開的感悟,頓時解開了我思維的死結。過去研讀文史哲書籍的內容如同彩虹的變化,文字語詞抽象多義讓我的思維抽象開放,豐富了我想像的空間。但科學字彙比較單純,直接了斷,專有名詞有其固定的定義。 我告訴自己,必須把過去認知的習慣改正過來,瞭解生物學專有名詞或相關字彙的精確定義就好,不要再遐思其他可能的意義。Cell 就是細胞,沒有其他的意思了。細胞的結構有Centriole, Endoplasmic Reticulum, Lysosome,  Ribosomes, Mitochondrion, Golgi Apparatus,瞭解它們的功能、位置,及與其他結構相關連的作用就好了。

打破了我過往思維的慣性,掌握了正確的讀書方法,再參考三本不同版本、不同作者生物學導論的教科書,從不同的角度學習同一主題,使我學習得更豐富,更迅速。上課前先研讀當天的內容,把重點作筆記。上課起來,再也不會鴨子聽雷了。這種讀書方法雖需投注很多的時間及心力,但是幾個星期下來,我開始覺得學習科學不再是件困難的事了。考起試來,也覺輕鬆愉快。重建起我的信心後,我不再恐慌了。三個學期下來,除了週末到系上的一位研究教授Merle Jacobs的實驗室作助理,賺點外快,一個暑假打工賺錢外,我都是閉門苦讀,終於把數學、化學、物理科學基礎課程修完;生物學分等也修完了生物學、微生物學、遺傳學、海洋生物學、細胞生理學及生物技術等,滿足了生物學學士學位的要求。

       1967年初夏,我終於以優異的成績畢業(Bachelor of Arts with Honor)。

 現在想起來,我雖完成了自己加諸在自己身上的「使命」,但這是我一生付出身心最大痛苦代價的經驗。挑戰的壓力有時讓我寢食難安,特別在大考前,都必須靠Anacin的頭痛藥過日子。我雖自許與世隔絕,與過去切割,但在無數下雪的深夜裡,或陽光春情蕩漾下,難以自制,不免自憐自嘆,這一切所為何來? 值得嗎?如果當時我有現在的認知及經驗(智慧),再給我一個選擇機會的話,我會斬釘截鐵地說,我絕對不會再選擇相同的道路。為什麼? 不是因為我後悔我的決定是錯誤的,或是我付出了太大的代價不值得。現在我還是對這樣傻勁的決定感到驕傲,對我有此能耐承受苦難,渡過難關,我感到慶幸。而是基於對生命的瞭解。生命應可以是多采多姿的,像自然一樣的繽紛壯闊。 難道「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難道「讀書思量只做狀元」? 難道讀書是生命唯一的選擇? 難道博士學位是讀書唯一目的, 生命唯一的追求? 現在這套的說法,我再也不相信了。

       回想當時的選擇,並不是出自我內心自由意願的選擇。 而是來自存在於我潛意識中的文化、社會、家庭傳統和世俗價值的要求。 我未經深索,在當時無形潛意識的驅使下,堅持追求讀書、博士學位是唯一的途徑。 生命是開放的體系, 難道生命裡沒有其他的選擇嗎? 為什麼我當時沒有選擇一條較少人走的道路,追逐自我的夢想呢? 因為我沒有自己的價值,沒有自己的主張,沒有夢想,只隨俗浮沈。 所以現在我有機會再做一次的選擇,我一定會選擇一條不同的道路,一條我要追求的道路,不是別人加諸於我的世俗之途。 雖然當時,我對「自我」的認知多於一般人,但對生命的奧秘所知太少,尚未能掌握到它的本質。 希臘格言就曾說過,”Know thyself”(知道您自己)是一輩子的工作。真誠謙卑地探索自己是什麼,自己要什麼,誠實的面對自己,不要人云亦云、欺騙自己,否則後悔莫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