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明澤道別後,獨自坐在灰狗巴士上往北至印第安那州北部哥森學院所在地Goshen小鎮路上,長久未曾感受到的孤寂感油然而生。三十多天來東西南北的奔波,身心疲累使我全身感受虛脫模糊的意識。 車上朦朧中驚醒時,想到一個人必須面對生命未來的困境及變數:讀書、生活、經濟、感情等的問題,頓時一股鬱悶襲捲心胸。不久,我清楚地醒悟,我必須勇敢地面對新環境的新挑戰,別無他途。這時我心中有數,這一趟橫跨太平洋及美洲大陸的遨遊經驗,至少暫時讓我失去對外在世界的興趣,我要藏身在 Goshen 新天地,與世隔絕,專心致志地面對一生最大的挑戰,決定一步也不出門,把過去一切都加以封鎖在心底深處。
四、五小時後,終於到達了Goshen 小鎮。下車乘客寥寥無幾,卸下兩箱行李後,整個車站只剩下我一個人。事先也未曾與學校聯絡接送,我只能走上售票口詢問到Goshen College的走向。「喔,不遠,走路約3、40分鐘。出去往右直走就會看到學校了。」裡面的人輕鬆地說。拖著兩大行李箱,我想,走上40分鐘不熟習的路,也不是容易的事。正在躊躇不決時,車站走進了一位中年的太太,她走到售票窗口與裡面的人聊起天來,眼睛不時看著我。顯然我躊躇不決的表情讓她對我說,「你要到哪裡?有人來接你嗎?」不待我回答,裡面的人就說,「他要到Goshen College。」那位女士,馬上熱情地向我說,「不遠,讓我帶你去。」這時,我心中感動萬分。這個社會實在是太可愛啦!
十分鐘就到達了校園,我不斷地感謝她。她只說,「Enjoy and work hard.」Goshen College 校園就在路旁,圍牆低矮,入口是一拱門,上面嵌著兩個大字, Goshen College。我循著小徑走進一棟大樓的辦公室,裡面的工作人員,一看到我,露出嚇了一跳的表情,大聲地說,「You must be Edgar Lin. Welcome! Why didn’t you tell us when you are coming, we can pick you up.」這是我感受到最溫暖的歡迎了。
哥森學院是一所在美國中西部頗富聲譽的人文學科(liberal arts)的小學院,學生人數約一千多名左右,大部分學生都住校,三餐也在學校的餐廳用膳。學校外國學生十位,五個分別來自奈及利亞, 肯亞, 兩個來自南韓,一個來自巴勒斯坦,一個來自瑞典,我很高興的知道來自台灣的只有我一個。大學校,台灣學生多,大家天天綁在一起,連英文都沒機會講,更不必提美國文化的經驗了。
開學後,因學校沒有美國文學研究所,我可修的課目不多。除了再修了一門在台大時已修的「修辭學」外,也修了「藝術欣賞」和「基督教史」。我另外修了一門英文語言的課程,旁聽 Sam Yoder教授美國文學的兩門課程。 哥森學院的學生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來自門諾教徒的家庭,甚至有來自阿米胥(Amish)門諾教派的學生。阿米胥教派是自門諾教會分裂出來的一個宗派,篤信聖經絕對正確。 信徒均為德裔瑞士移民後裔, 散居於美國賓州、俄亥俄州及加拿大安特略省等地。他們保持著傳統的生活方式,以農耕為生,拒絕使用汽車、電器、電話等現代任何科技產品;拒絕當兵,以馬車代步,農耕不用電力機具,不用化肥等。 我幾個同學都是屬阿米胥教派。為了瞭解他們的歷史、教義及生活,除了看書外,我常常跟他們聊天。因為阿米胥教派不相信世俗官辦的教育機構。他們自辦學校,到高中為止。 父母大都不讓孩子上大學。這些阿米胥的同學大都是背叛家庭來上大學的。 六零年代在台灣,我們對美國的刻板印象都是來自好萊塢的電影,對美國人的印象是家家有車,有錢,對美國的商品都搶著要,我萬萬無法相信在現實生活中,還有如此令人稱奇的文化及族群,與一般人生活在同一社區,和平共處,而美國政府還允許他們不當兵,以「良心的反對者」稱之(Conscientious objectors)。瞭解他們,與他們來往,與他們討論、辯論,讓我興奮不已。為了真正瞭解他們,第一個暑期時,我還與Amish同學回到他家住過兩星期。半學期下來,我學了不少課外的知識,交了很多知心的朋友。
兩學期下來,我真的完全躲在 Goshen 角落,暫時忘掉過去,足不出戶,以校為家,專心致志地投入學習所修課程,並在閒暇之餘,瞭解門諾教會的歷史、教義。 每週日上學校教堂欣賞 由 May Oyer教授指揮信徒合唱的聖歌真是一大享受;聽牧師講道,以門諾教義評論美國物質主義、享樂主義、好萊塢主義的各種世俗價值,反對任何擁槍、暴力和戰爭,讓我認識到宗教信仰除可安撫個人的心靈外,也教導鼓勵信徒要有社會意識,對社會要有貢獻。 Oyer教授是世界著名的教會音樂家,修習她的「藝術欣賞」課,從古典音樂至繪畫,從宗教音樂到流行樂曲,打開了我對藝術欣賞的大門。 她對教學的投入,課程內容的豐富,令我感動敬仰。在這門課中,我們必須交不少報告,我寫了一篇有關英國詩人、畫家和神秘主義思想家William Blake表達生命哀傷畫風的報告,得到Oyer 教授的稱許。後來, 我到非洲肯亞時,她為了研究非洲音樂,來到肯亞與我家人住在一起半年之久。週末,我都載著她到處訪問,收集當地音樂,其間,發生了很多有趣的故事,容後再述。沒有想到,因緣際會,1997-2000年間,她受台南神學院院長駱維道之邀到南神任教,得以在30多年後與她再度相聚,當時她已白髮蒼蒼,舉步蹣跚,然而仍風塵僕僕,到處為教會音樂的傳播,努力不懈。 看到她,我突然心潮澎湃,不禁熱淚盈眶。 我非易動感情的人,但看到她,勾起我在Goshen 學院兩年時間往事的懷念,想到當時的教授們對教育、信仰、學生熱情無私的奉獻,感懷他們對我生命的影響,使我難以抑制。
第一學期快結束時,我心裡開始感到急躁不安。 何去何從? 我來Goshen 學院的目的只是作為攻讀美國文學博士學位的過渡階段。 我必須轉到他校才有機會。 可是,我太沈迷於這個小學校的一切,我想如果能夠繼續待在Goshen一學年的話,我也會很樂意的。 只是,學校只同意一年的學費獎學金,會不會再同意第二學年呢? 而且,生活費呢? 我有與世隔絕的決心,好好讀文學,哥森學院是個溫馨讀書的好地方,我非常地喜歡,可惜,並非我攻讀文學碩士、博士的學校。
突然間,我興起了轉行讀科學的念頭。 什麼原因讓我興起如此傻勁的想法?我想,第一原因是現實的經濟問題。帶來的1200元美金,一學年的食住費用800元扣下來後,所剩無幾。文學及知識的探索會「把你送到天堂去」,但現實會「把你拖到地上來」。資本主義的社會以錢為主,孤身在外,舉目無親,無法自立於世,遑論什麼文學的真善美。 第一次,我感受到生存的壓力及恐慌。在當時的社會環境,攻讀理工學位可不擔心就業的問題,但是一個外國人得了美國文學博士學位也找不到教職。 台大外文系的畢業生到美國留學不都是轉行學圖書館學或會計嗎? 第二,在台大時,文學的浪漫讓我有種藐視理工科的傾向,認為理工學生的腦袋都是四四方方的。 在台灣,我不是沒有想讀科學過,而是因為教育制度的限制。 我又未讀高中,根本不可能從文科轉念科學。 什麼甲組、乙組、丙組的限制,不是把人無限的潛能(potential)抑制死了嗎?把人「物化」了嗎? 教育制度已當政治文化的洗腦工具,整個教育制度就是對生命最大的侮辱。 現在我已脫離了那壓抑的教育體制,我想試一試,考驗自己! 第三,有一次和學繪畫的室友Jerry Bontrager 談論文學時, 我提及喜歡叛逆體制,崇尚自然的美國作家亨利•梭羅(Henry Thoreau)。 其膾炙人口《湖濱散記》中一章開頭就說,”simplicity, simplicity, simplicity” (簡樸,簡樸,簡樸)。 我自得其樂地向他大聲唱著,simplicity,simplicity,simplicity。不待我唱完,他瞇著眼睛笑著說,”Henry Thoreau, who?”(誰是亨利•梭羅啊?)當時我就愣住了,心想美國大學生竟然不知道自己國家有名的作家,我還念什麼美國文學?失望之餘,開始懷疑是否值得在美國繼續研習美國文學。
當時我已二十八歲矣,又未曾唸過有關科學課程,這種想轉行讀科學的念頭及推理是否太離譜、太衝動了? 是否是一個欠深思熟慮,脫離現實的浪漫想法?一個憑藉主觀情緒所做的決定會導引我走上什麼樣生命的旅途? 未來的際遇,我無從預知。 但我知道突破生命的困境,我必須勇敢的改變,採取迅速的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