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美國加州Long Beach港,船停靠在 San Pedro碼頭。移民局派了一位移民官上船辦理我們十一名乘客的入境手續。他坐下後不久,我看到二副拿了兩瓶威士忌酒,偷偷地塞進該移民官的公事包裡。移民官回頭看了一眼,向二副點點頭。 入境手續就很快地辦完了。行李都卸下船後,我特別走向船長致上我的感謝和祝福。 我們十一個乘客也都依依不捨地互道珍重後,各奔前程。至於那位為愛而苦的女生,仍滿臉沮喪,失神地坐在一邊,相信,這個愛情的經驗一定會讓她的生命更加豐富吧。 現在回想起來,我們十一個來自不同背景的生命能在一艘船上共度十六天的機緣,誠屬難能可貴。十年修得共船渡? 可惜至今47年後,我們都失去了聯繫。
陳明澤的楊姓朋友很興奮地走上來歡迎我們。行李上車後,我們就直接回到他Pasadena的家。一路上楊姓朋友不停地介紹美國的文化及風景。一個多小時的路程,我真被高速公路之大之長,車速之快感到有點不安;放眼望去,周遭空無一人,對空間幅員之遼闊實在感到難以適應。在地狹人稠的台北長大的我,第一天踏上美國國土,心理上就受到極大的衝擊。
楊先生是陳明澤在美軍顧問團工作同事的弟弟,與陳明澤素昧平生。第一次看到同鄉親切又熱情,堅持要我們留下來多住幾天,帶我們到處逛逛。 沒有想到,第二天他就帶我們到迪斯奈樂園參觀,到處人山人海,經驗了不少新玩意,覺得十分有趣,但明澤與我私下同意,儘管迪斯奈樂園老少咸宜,終究仍是父母帶孩子來玩的好地方,我們腦袋都是未來嚴肅的課題,開過洋葷,以後恐怕再也不會來了。散步在Pasadena的住宅區是一大享受,走在人行道上如置身在公園裡。楊先生是成功大學建築系畢業的,告訴我們,學校教授上課雖強調都市公園化、鄉村化,「但你看台灣都市像樣嗎?都是說一套,做一套。這些人根本不想把台灣好好建設。」來美第一次碰到的人就讓我們心有戚戚焉。
三天後,楊先生就送我們到洛杉磯的灰狗巴士車站,我們感謝揮別前,他還一再地叮嚀一定要去拉斯維加經驗一下賭城。 坐上灰狗巴士,車上人數約有20乘客,一對摟抱上車的年輕戀人,其餘都是中年以上的男女。司機行前告訴我們車子每兩小時停靠休息站十分鐘,讓乘客上洗手間;每四小時停在休息站50分鐘讓乘客進食等。第一站休息站Las Vegas。想到楊先生的建議必到賭城一遊,也是我們行前規劃的,雖然口袋沒幾個錢,很想去試試手氣,但對到賭城的情況毫無概念。
巴士快到拉斯維加前,明澤向一位也要到紐約的老先生問,「Are you going to stop over to Las Vegas?」(你要到拉斯維加停一停嗎?) 沒想到,他狀似驚愕地回應,「Are you kidding me?」(你在開我玩笑嗎?) 我們嚇了一跳,好像得罪了他,趕快說,「No.,no, no. Why?」 「It costs too much. The bus stops at one end of the Strip. You have to take a taxi to get in, and find a motel to …, Just too costly to go.」(太貴了。巴士停在拉斯維加大道的一端,你還要坐計程車進去,找住宿…, 太貴了。) 他急著說。我們聽不懂他部分的話,但知道他要說的重點,太貴了、太遠了,需花大錢的。聽了他的話後,我們才清楚,我們實在太不清楚情況了,一直還是以台灣的思維及習慣模式看世界,無法意識到美國一個州都有數個台灣大,到了美國還是不知不覺。也難怪,多年培養出來的習慣思維及經驗行為很難改變;也感悟到習慣思維及經驗行為是不一定正確的。
感謝老先生的指點,我們與賭城只作了短暫的接觸。巴士到站後,我們在休息站內,還是扳了幾下五分錢的吃角子老虎,過過癮。 到了講英文的國度,自以為英文多溜,也會有詞窮出醜的經驗。肚子餓了,看著漢堡攤上擺著十幾項各種配料,就說,「Hamburger.」老闆看了我們一眼,知道是外國人,大聲地說,「Everything?」聲音太大,讓我一時想不出 everything跟hamburger的關係,遲疑了一下,說「What?」,回來的還是一句「Everything.」 我還是抓不到其中的關連性,乾脆就大聲地說,「Yes! Everything.」。他笑笑地說,「OK」,還特別把OK拉得長長的。 我專注地看著他作漢堡,當他把煎好的漢堡肉餅放在圓形大麵包上時,開始從十幾項的配料,洋蔥、蕃茄、酸黃瓜、生菜、小蘿蔔、蕃茄醬、芥末醬、甜黃瓜、起司等一一放在漢堡上,好像故意把每項都放得特別多,結果把另外一片麵包放上時,至少有半英尺高。 他笑得很開心地把漢堡壓了一下,放到紙袋裡,遞給我說,「Here you go!」這下子,我當然馬上會意到everything 的意思了,豎起大拇指說,「Great, thanks.」 一時不熟習漢堡文化,突然熟習的字彙也不知其意了。第一次在美國吃到的漢堡令我印象深刻,其五味雜陳的美味直到現在仍讓我垂涎三尺。
灰狗巴士全程從洛杉磯到紐約市距離約4500公里,經過Las Vegas、 Salt Lake City、Cheyenne、 Omaha、 Chicago、 Cincinnati六大都市, 總共行程四天三夜。當然我們都在車上過夜睡覺,停靠休息站時,吃的不是漢堡,就是熱狗。每個地方的漢堡,都是「手工」現做的,各有特色,還有不同口味可以選擇。可能看在可憐這個飢餓的外國人份上,他們在漢堡中都會特別為我擠得滿滿一大團的佐料,吃起來配上可口可樂,又夠味、又過癮。 我再不必說everything(有什麼都放),或補上a lot了 (多放點)。 現在麥當勞的漢堡,甚至巨無霸(Big Mac)怎麼能夠相比呢?
當時美國經濟正值戰後的黃金時期,生活富庶容易,人民純樸、樂觀、好施,對初臨美國,好奇、又飢渴求知的我,橫跨美洲四天三夜,所經過的每一個都市,每一州呈現出不同的風土人情,地理環境,人形地貌,令我驚嘆不已。在車內、車外向人問東問西,所見所聞所學,是我想像不到的一次知性和感性的大豐收。
到了紐約,正值「1965年世界博覽會」如火如荼的進行中。博覽會的主題是 ”Peace through Understanding”(透過瞭解邁向和平),獻給 ”Man’s Achievement on a Shrinking Globe in an Expanding Universe” (在膨脹宇宙中逐漸縮小的地球,向人類的成就致敬)。」,充滿信心的美國以戰後最新的想法、科技和潮流,在「世界博覽會」傾囊而出,展現無遺,預測著人類樂觀的未來。九月初秋,豔陽普照,遊客如織,我與陳明澤穿梭於思想、科技、潮流及五光十色的展覽場所,目眩神迷,興奮、感動不已,感覺美國真是一個可愛偉大的國家。 從英國獨立後,短短兩百年的時間,因民主自由的政治體制,解放了人民傳統禁錮的思想、文化,釋放出人民的創造力。 想想中國三千多年的封建政治扼殺了人民的自由思想的空間,三千多年後,中國依然封建如秦始皇的時代。 驚嘆之餘也讓我怨嘆過去我們成長過程所受到的知性和文化的禁錮;台灣整個社會、文化、人權所遭受到的欺凌及壓抑,至今我仍耿耿於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