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一切對我們都是新鮮有趣的事物,呆在船上三天我們並不感到無聊。兩個人在船頭船尾、上下甲板四處溜搭,流連忘懷;和船長混熟了,便央求他讓我們到底艙參觀。船長爽快的答應,還特別要輪機長、大副帶著我們四下參觀,說明渦輪的運作、 船員的工作情形及貨艙的裝卸狀況等。三天下來,我們學到了一門未曾接觸過的新知識,也粗淺地感受到船上工作的樂趣。

船長看似一位歷經滄桑,深明人情世故又精鍊的老手。午晚餐時,我們常好奇地問他一些個人的經歷,他也侃侃而談,如何從上海基層船員做到船長;期間,經歷過1947年輸載成千的難民、貨品來往上海、廣州、香港、台灣之間的不堪過往;看盡在那兵荒馬亂的年代,人性光輝及醜陋的生命故事。聽他娓娓道來,委實讀了一本充滿血淚的近代史書籍,令人感動、敬佩、也嘆息。在這艘船上,曾經有生離死別的悲痛,也有奸商牟利的行徑,一旦面臨挑戰,人性基本面展露無遺。但現在一切都化為烏有,僅剩下老船長及伴隨他十數年的這艘老船還實實在在的擺盪在太平洋兩岸。我問,「您不斷來往太平洋,無聊嗎?」「不,我只有在太平洋上孤獨的時候才能平安,」他淡淡地說。或許,相依為命的老船才是最踏實可靠的,或許漫無邊際的海洋才是最能平靜心寧的,或許,或許… 凝視著他,我說「你在逃避什麼,我知道。」船長笑著說,「跟你的不一樣。」

三天後,大家又回到了船上。當晚,船緩緩駛出基隆港時,天色已黑。半個鐘頭後,我已看不到陸地了,遙望模糊的四周,我和陳明澤悄悄地走到船尾,我們兩個一起向著大海吐了一口痰,大聲喊出「SALABA!(日語,永別之意)」,永別了,台灣!我向陳明澤說,「是的,我們是在逃避什麼的,也是一種不同層次的感情問題吧!」

我心裡強烈落寞鬆放的心情使我當晚一覺睡到天明, 就在不知不覺中遠離了我在台灣27年的歲月和記憶,揮別了獨裁政治的陰影。

這艘貨輪「基勝號」(Keelung Victory Class)屬二次大戰中期為加速盟軍物資運輸而臨時趕工建造的貨輪,船齡至少已有25年以上。與老船長一樣,歷經滄桑。 船外表邋遢,但最內部還算十分整潔。最上層甲板僅有四間睡房及一餐室。 四間睡房中一間為船長臥房,一間為我們四位男生臥室,另兩間分別為七位女生的臥室,都為木製上下鋪的雙層床。餐廳寬敞,中間有一大圓桌可坐14個人。外面還有寬廣的瞭望甲板,站在欄杆旁360度無際的海洋盡在眼前。

颱風過後,外海風浪還很大,船身搖晃利害。 啟程不久後,十一個乘客中,除了陳明澤和我外,個個就暈船躺在床上動彈不得,無法進食。 船長說,這是我們留在船上三天適應的結果。 沒有想到短短三天不同的生命經驗也會帶來未預期的效果。 第二天傍晚,船停靠在橫濱(Yokohama)外海, 一夜卸貨後,第二天繼續往北沿著阿留申群島 (Aleutian Islands)挺進。從此我們就在一片無際的汪洋中。站在甲板上,環視四周,任何一方向都可航向未知的前方;我們的前方,在老船長的掌中,在我們的心中。 在這無際的汪洋,從視覺、聽覺、嗅覺、觸覺及心靈的感應,我頓覺生命經驗的重要性,書本閱讀無法超越經驗、實驗(實踐)的真實。我很高興我和陳明澤沒有選擇飛機,這個不同的選擇,日後對生命會產生什麼樣的影響,我不知道,誰也無法預料。

這次遠渡重洋,又發誓永別台灣,但我與明澤倒沒有丁點的傷感,反而感到生命都被解放了似的, 每天愉快地盡情享受著北太平洋的景色。每到午晚餐,船長、大副、二副與我們十一個乘客一起用餐。 船上提供五星級的江浙寧波美食、服務。圍在我們餐桌的後面站著五個穿著整齊的男服務生,替我們盛飯,把每人桌面杯盤狼藉即時清掉,隨時倒酒。年輕時,光顧好餐廳的機會不多,也分辨不出江浙寧波菜的差別,只知道這些菜餚實在好吃。一次,我不斷的讚美,對面坐的一位秀氣的女生說,「還好啦,台北某某餐廳好吃多了。」飯後大家又一起聊天、說笑、喝酒、跳舞等。幾天下來,個個親如好友。我才發現我們十一個乘客中,除了陳明澤和我是台灣人外,個個都是來頭不小;不是父母乃政府的高官,或國民黨的高幹,就是國營事業主管的孩子。我也才知道搭乘貨輪到美國不是屈就,而是特權。我也查知每個乘客船票價格不一,就看來頭的大小了。陳明澤和我的票價最低,不是因為我女朋友家族的官位,而是商業利益拳頭賣的帳。一般老百姓想坐貨輪到美國只能望洋興嘆了。

每天天氣陽光普照,蔚藍的天空點綴著朵朵白雲與碧綠海洋的浪花水波,廣闊無際,上下輝映。傍晚海平線上的落日雲彩,千姿百態,變幻莫測。自然的壯麗雄偉只能在自然的擁抱裡才能感受。什麼偉大作家的描述,什麼偉大畫家的彩繪也感動不了我當下的心靈、生命渺小的感悟,和孤芳自賞的孤寂。所以,我不斷慫恿所有船上的朋友早晚都要走出船艙曬曬太陽,欣賞自然大海的美景,因為這是生命難得的機會。女生都以天氣太冷了、風太大了,陽光太刺人了,或紫外線太強婉拒;男生則以起不來了,或天天看了也無趣為由婉謝。可是大家對室內的活動,喝酒跳舞說笑十分熱衷,每晚都到凌晨才叫停,這些活動我也有時熱情參與,談天說地,也學了不少以前未經驗的世態。但陳明澤不喝酒,大都很早上床。 我想這些朋友都是含著金湯匙長大的孩子,嬌生慣養,受父母呵護,少見世面,一旦離鄉背井,藉著喝酒聊天打發難過心情,是可瞭解的。

我記得俄國作家Dostoyevsky曾描述觀察很多渡輪來往的旅客,發現大致有兩類的旅客。一類排隊等候渡輪上船時,一窩蜂地湧上,急忙到處尋找座位。有的特別尋找角落的位置,坐下後,就抱頭睡覺;有的找靠海的座位,坐下後就閉目養神;有的隨便找個座位,拿起報紙就看。這些人一到對岸,也蜂擁而出。另一類的乘客不疾不徐走入船艙,隨便找個位置站著等船啟動,然後悠閒地走到後面的甲板,欣賞著渡輪徐徐的離開,港灣慢慢地消失的景色。看到笑瞇瞇的乘客,也會熱絡的打個招呼。不時,走到船頭的甲板,觀賞渡船乘風破浪的前景,或登上渡輪上層的甲板,欣賞船尾海水被捲起波浪的景光。 到了對岸後,他們也不疾不徐的離開。前類的乘客,他們關心的是到達終點。後一類的人,他們重視的是到達終點以前生命過程的體驗。基勝號船上,陳明澤和我是同一類,其他朋友是另一類。重點是,在生命的旅途上,不管在什麼樣情境下,好奇外在的環境,願意觀察體驗的動力,本是生命的本質,是推動生存適應能力的熱能。

船繼續往東北時,突然大風大浪,船搖晃得比以前更利害,大家都暈船到站不起來,不得不躺在床上,連陳明澤和我都無法倖免。甚至有一段,搖晃得嚇人,船長要我們睡覺時用繩子綁起來,以免掉下床來。

第六天的晚上吃飯的時候,船長向大家報告說,「洛杉磯 Watts地區正在發生前所未有的黑人大暴動,情況並不是很樂觀。Watts在洛杉磯的南部,離我們船停靠的Long Beach港不遠,希望不再擴大。」女孩子聽了後個個緊張萬分,大家七嘴八舌的說來說去,類似像「美國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情?黑人不是生活也不錯嗎?」船長搖頭地說,「美國種族歧視問題大囉。不僅是黑人,亞洲人、西裔人也是被歧視一族;中國人在加州被歧視的歷史久啦。」我們當時雖很關心,但無收音機可聽,只能問船長才知道點消息。我在大四時,修了美國文學一門,稍微瞭解美國歧視其他種族的問題,讀到一些令人感慨的歧視內容的文藝作品。黑人的暴動其實是一種自殘的吶喊及抗議。

第十天的晚上,船長笑笑地告訴我們,「引擎發生故障了, 因在深海無法拋錨固定,船已開始飄搖離開航道。不過不要害怕,引擎不久後可以修好的,請大家安心。」大家都不相信,心裡都開始擔憂,忐忑不安。幾個女孩子聚在一起,有的開始怕到哭出來。我和陳明澤跑出甲板,感受船飄搖的程度,離開航道的感覺。我們可以感受到船不再直航,而是左右搖擺,但可感覺出搖擺的度數不大。我和陳明澤回臥室後,安慰大家只要沒有颱風,一定沒問題。

果然經一天的時間,引擎修復了。根據船長,船已飄離航道200浬以外,不久就可以回到航道了。經驗老道的船長說,「這不是很嚴重的事,常常發生,因為這是艘舊貨輪。喔,暴動事也平靜下來了,死傷破壞很慘重。你們不要擔心了。」 幸好以後的航程都平安無事。 一般而言,當時台灣到美國西岸的航程最多十來天,但我們到了加州San Pedro碼頭時已是第十六天了。十六天中,除了有兩次的大風大浪讓很多人暈船外,其餘的航程都風平浪靜。特別在第十天後,每天汪洋大海的海天變化,可以說是太虛幻境、波詭雲譎,美極了!

       第十六天,船靠碼頭,大家準備下船時,發生了一段小插曲。我們發現少了一個女生。大家分頭去找,才發現她在二副的房間裡拒絕出來。她哭得死去活來,堅持留下來與二副一起不分不離。我們才知道在這貨輪上,短短十六天的時間, 發生了一起「驚天動人」的愛情故事。船長要我們去勸她,但她死也不出來。我們一邊勸著她,一邊拉著她,她哭啊哭,踢啊踢,最後還是二副把她拉出船艙,我們終於硬把她拖下船,活生生斬斷了一段情緣。我目睹愛情的澎湃力量,短短數天的情緣,可能讓人懷念終身。愛情的美麗和偉大,如同大自然大海一般,我默默地感同深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