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初,哥森學院派了國際學生處主任Viola Good來台面試我。她仔細介紹學院的歷史、學系特色、創校目的等。她特別提醒我哥森學院尚無研究所,我可在Yoder 教授的英文系裡學習美國文學。學院同意免學費的獎學金一學年800美元,其餘有關膳宿費約每學年800美元,必須自理。雖然獎學金不多,也無法上研究所,我也樂意地接受了。我選擇離開台灣;我慶幸還有選擇的機會。

    在那白色恐怖充斥的年代,在那思想壓抑的時空,一個對生命充滿熱情,對未來充滿期待的年輕人,離開台灣,奔向開放自由的美國是一生最興奮的一件事。我有如困在魚缸的鮫魚,游入大海,天涯海角任我遨遊。我馬上回家向父母央求給我800美元讓我有機會出國讀書,父母滿臉落寞的表情,默默的坐著。為了安慰他們,我半開玩笑的說,「賺錢後我會寄錢回來的,對了我可以放棄繼承權好了。」母親大不以為然,忿忿地說,「繼承什麼?你會寄錢回來嗎?」第二天早上,早餐時,父親只說了一句話, 「只好賣造林地了。」我默默的感恩在心,同時充滿興奮,又些許感傷的複雜情緒。

     陳明澤在台大,像我一樣,也無法正式畢業。 他已安於在美軍顧問團優渥的工作,從未想過越洋讀書。 知道我確定要到美國讀書後,突然變卦也決定辭職和我一起到美國進修。他開始急著申請學校,隨便找了三個學費、生活費便宜的學校,一個在Minnesota州北部的小鎮,另外兩個分別在 West Virginia及 Kentucky州。 因他以自費申請,學校又名不見經傳,很快都拿到三個學校的入學許可證(I-20)了。他決定赴美讀書,除了我的誘因外,他也想看他在麻省大學攻讀核能工程博士的哥哥陳明堂。 我也非常高興從初中開始到現在一直都像「師公神杯」的好朋友,在這生命的轉型點上又能一起到美國。

    當時出國留學還得通過三關,首先必須通過教育部的自費留學考試,另一關是英文托福考試。前者是種不必要的政治控制,幸好我還能以同等學歷報考。我完全不記得考試的內容,但顯然過關了,托福考試也無問題。最後一關申請出國護照是最令人咬牙切齒的事, 因為當時掌控人民出入境審查大權,歸屬於台灣警備總司令部的黑機關「入出境管理局」。單純學生出國留學申請護照還得警總考核,「思想沒有問題」才能由外交部核發護照。而且護照有效時間只有兩年,目的無非用來控制人身、思想自由。 難怪當時出國留學生沒有一個是想學成回國的。

 陳明澤和我在台大外文系尙有一門課的學分必須補足始能畢業,我的是軍訓課,他的是體育課。 我們都同意既然要出國了,台大有無畢業已是微不足道的事了。 春節過後,師大第二學期開始,我已無心上課。一方面是期待即將到來的美國之行,尚有很多細節待辦,陳明澤突然的決定,使計畫更加複雜。另一方面,感情方面的事情逼著我,但我還沒有結婚的念頭下,心情煩躁,只想一走了之,越早離開台灣越好。 師大的學業也不得不放棄,只得向梁實秋老師告辭感謝,這次梁老師不捨地看著我,只說,「好好走你自己要走的路吧。」

陳明澤擅長安排細節,又有人脈,他說,坐飛機又貴又快,我們來坐船冒險享受一下。我很贊同他的想法,但想哪來的郵輪停靠台灣? 他大笑地說,「貨船啦!什麼郵輪。」我聽了更興奮,「坐貨船到美國,真棒。」很快的,他查詢出復興航運公司有一艘貨船準備在八月初赴美載貨。 透過了關係,買到了我們兩張票,每人只要美金50元的船費。他事後悄悄的告訴我說,「要感謝你的女朋友家族的關係。」

不久,船票由復興航運公司專人送到陳明澤手中,開船的時間是八月五日上午十時,登船地點是在基隆港。 船期確定後,陳明澤就在七月初辭職,我們約有一個月的時間一起規劃在美國的行程。 當時我們看到了美國灰狗巴士(Greyhound Bus)的廣告:「Travel in USA, 99 dollars for 99 days」( 99元旅遊全美國99天 )。 我們就決定以灰狗巴士做為我們行程的交通工具。 我們計畫到了加州後,坐著灰狗巴士到 Las Vegas試試運氣,然後到紐約,參觀紐約世界博覽會,然後北上到麻省大學探望陳明澤的哥哥, 後轉到南部的 West Virginia 和 Kentucky的學校參觀一下陳明澤申請的學校,決定是否喜歡;喜歡哪所學校,陳明澤就留下來,我就和他分道揚鑣。如果兩個學校都不喜歡,我們就再坐上灰狗巴士北上至美中西部的Indianapolis,彼此就分道揚鑣, 他往北至Minnesota 州北部的Bemidji College,我往北到Indiana 州北部的Goshen College。 前後時程約一個月,剛好可以趕得上9月中上學。

有一天在家裡晚餐後,父親走到我的面前,遞給我一張1200元美金支票,以他平常木訥的表情說,「以後你自己就照顧自己了。」母親趕快地插嘴說,「這是賣了造林地的錢,以後自己保重,也不要忘了寄錢回來。」此時此地,瞭解母親的性格,我也不想頂嘴了,只說,「會的,會的。」從他們幾天來的心情,可以看出他們的心理都很清楚,再也看不到這個拴不住的孩子了。 我高興地告訴陳明澤,父母多給了我400元美金,他嚇了一跳,「我才帶1000元而已。不管了,到美國再說了。」

一九六五年八月五日在兩家20多個家人揮手祝福下,看著父母頻頻拭淚的沈重心情,我們從基隆港登上復興海運公司的貨船「基勝」號(Keelung Victory class)。 登上船後不久,我們才知道全部有11乘客,都是留學生。中午時,船長突然告訴我們,外海颱風警報的關係,船將延誤三天才啟航,請大家回家,三天後再回船上來。 所有乘客都高興的跑回家,只有我們兩個人央求船長讓我們留在船上,理由是不想與家人再說一次再見,讓他們再度傷心。當天晚上吃飯的時候,船長偷偷地問我們,「你們不想回去,一定是在逃什麼吧!」陳明澤嘻皮笑臉地指著我說,「他是,我沒有。」懂事的船長對著我笑笑地說,「一看就知道,一定是逃感情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