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出國留學的興奮還未平靜下來, 怪事竟然發生了。我萬萬沒有想到,當所有課程的期終考試結束後,最後還剩下軍訓一科。 我按時應考,當要進入考場時,一位教官站在門口,拿著一本名冊,問我名字。 「林俊義,林俊義,對不起,你不能考試。」「為什麼?」我緊張地問。「你沒來上過課啊!」教官理直氣壯地說。 「我們很多其他的課也很少上課,但老師也沒有禁止我們期終考啊!」我也理直氣壯地回答。突然不知從哪兒跳出了幾位其他外系的同學,圍著我和教官,「是啊!我們很多課都很少上課,老師也不禁止我們考試啊!」他們七嘴八舌地聲援我,有的還向教官懇求,不然畢不了業啊,但教官理都不理,一副得理不饒人的態度。 我看希望渺然,聳聳肩轉身就離開。 走了幾十步後,我回過頭看了一眼,再也看不到那些向教官求情的學生,考場大門已關上。 我心想,他們也和我一樣離開了?或已進入考場了? 哀求有效嗎? 突然,我想起了其他同學在求情時提及「不然畢不了業」的印象,怎麼辦?已經來不及了。當時我有一種奇怪 who cares的態度,畢不了業,誰在乎啊!

眼看著同學都在忙著拍畢業照,成群穿著畢業服,帶著學士帽在校園與家人、同學拍照留念,期待著畢業典禮的到來。想想我在英專時也未參加畢業典禮,我不是也畢業了嗎?不參加軍訓期終考,真的會畢不了業嗎?系上的課程不及格還可補考或補修,難道軍訓課比系上的專業課程更重要嗎?

期末考試結束前,想到畢業後還有一年多的時間,如何打發?如果明年順利出國留學,我必須準備些積蓄。主意一定,我就透過報紙的求才廣告,找到了出口貿易商的秘書工作。 過慣了自由灑脫學生生活的我,經過三天朝九晚五的打寫英文書信的呆板工作,覺得實在無聊。 心想,我不想浪費生命在這樣無意義的工作上,我乾脆辭職不幹了。 但是,下一步路,何去何從呢?

為什麼不繼續唸書? 當時唯一有英語研究所的師範大學正在招生碩士班, 研究所成立不久,規模不大,每年報考數十人,只招收五名學生而已。 當時的所長,梁實秋老師,是赫赫有名的研究莎士比亞的權威及散文作家。 我決定報考,幸好天無絕人之路,我可以拿著台大成績單,以同等學歷報考師大英文研究所。

放榜前幾天,我收到梁實秋所長來電,希望能和我談談。我受寵若驚,緊張地走進梁老師的辦公室。坐定後,梁老師看著我,微笑地說,「不要擔心。你的英文作文及英國文學史考得不錯,但中文才考23分。按照學校的規定,國文成績少於25分不得錄取。你中英文的能力不該如此懸殊,我很想知道為什麼國文考得這麼差?」

聽了後,我心跳稍稍平靜下來,「梁老師,學生國文程度如何,我想絕不是像這次中文考題可以考出來的。」我慢慢回答。

梁老師頓了一下,「怎麼說?」

    「不知梁老師知道嗎? 中文的考題只有兩長段摘自「後漢書」的文言文,又無標點符號,就這樣要我們翻成白話文。這怎麼能夠考出我們的中文程度?」 我越說越激動,「梁老師,我現在可以出個國文考題,看看您怎麼說?」梁老師並未因我的大逆不道及大言不慚的態度而反感; 相反的,他更加集中眼神看著我,一言不發地期待我繼續說下去。 「如果我摘下了一大段『山海經』中奇奇怪怪的野獸或光怪離奇的巫術醫藥篇,又不分段落、不標點符號,您翻得好嗎?這種考題可以測試出學生的中文程度嗎?」 或許太急著為自己的中文程度辯護,或許反感中文老學究輕率的出題方式,我不知道如何含蓄委婉地表達我的想法,繼續激動地說,「梁老師,您會用莎士比亞在世時的伊莉莎白時代的英文來測試我們現在的英文程度嗎?或用Beowulf的古英文來測試我們的英文程度嗎?」 說完後,我心跳七上八下,低著頭自覺不安。 梁老師看著我,點點頭,只淡淡地說,「很好,知道了。」

過了幾天放榜了。五名錄取名單中,我竟然名列榜首。梁老師不愧是學者大師,我想,他的涵養、氣度及風範,無出其右者。 梁老師對我的包容與肯定,我一直由衷感念,深藏心底,並不時將梁老師教才育化的風度傳述給關心教育的朋友。 一來,我很慶幸碰到梁老師,啟示了我有理直說的勇氣,間接無形地播下了我日後對理性、是非表達的激進種子;二來,我很感嘆今天台灣的教育界的人與事已四不像矣!我個人以為會寫膾炙人口的散文作家不少,會翻譯莎士比亞翻譯全集的也有,但要找到像梁老師氣度與風範的教育家及為人,已不可得矣。 我欣賞梁老師的散文作品,但我更激賞梁老師對知識本質的認知,對生命多樣性的欣賞,及對傳統陋規違抗的勇氣。

     師大英語研究所第一年,我選修了梁老師的「莎士比亞」及楊景邁的「古英文」,從兩位老師我都獲益良多。但從美國天主教神父 Folly的「研究方法」一門,我獲益最大。之前,我所碰到的老師沒有一位提過我們有關研究人文學科的研究方法及參考工具書。 他帶我們到圖書館介紹 ” Index to Periodical Literature”(期刊文獻索引)。這是將美國一般期刊雜誌,以主題、作者、年代分類而成的索引參考工具書,其對研究人員、老師、學生從事研究工作之方便,不言而喻。 不過當時,圖書館訂閱美國雜誌學報數量極少,找到了需要的文章,也只能望洋興嘆。大家可以想像當時台灣研究工作何其困難。不過,Folly神父告訴我們掌握利用各種文獻工具書,學習就可無師自通了。 ”Index to Periodical Literature” 打開了我做學問的一扇大門,好像發現新大陸時的欣喜。 從那天開始,我好像掌握了做學問的竅門,只靠自己,不再需要老師了。至今,這個簡單做學問的竅門,讓我以後求學求知的過程一帆風順,一生享用不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