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途茫茫之際,意想不到的事情奇蹟似地發生了。大四第一學期結束前,系上公布第二學期新開的一門課程 – 「美國文學」,由美國Goshen College(哥森學院)英文系教授 Sam Yoder 執教。他到越南大學當了一年的Fulbright教授,結束回美前,同意來台大教一學期的 「美國文學」。 我特別找到Goshen College 及Prof. Sam Yoder簡單資料,知道Goshen College 在美中西部是一所門諾教會 (Mennonite Church) 創辦的學校,也是公認優秀的小博雅學院(Liberal arts college)。 美國文學一課是Yoder 教授的專門課程。 我記得從閱讀羅素及史懷哲有關反戰的和平主義書籍中,初步瞭解美國除了貴格教會外,門諾教會也是積極反戰的基督教派。早期門諾教會派遣傳教士至世界各地偏遠地區宣揚教義。在台灣,他們在台北、台中、花蓮地區設立了幾個門諾教會傳教。另外,瞭解花蓮地區原住民醫療設施缺乏,也特地在花蓮設立了門諾醫院照顧原住民。 但基於台灣政治情況,門諾教會很少強調反戰和平主義的教義。
選修這門課的同學不多。因為當時系上課程,強調的都是以英國文學為主;而我個人以前對美國文學的粗淺瞭解都是從看電影來的,如Arthur Miller 的 “Death of a Salesman”「推銷員之死」、John Steinbeck的 “The Grapes of Wrath”「 憤怒的葡萄」等,對美國文學認識不多,因此對這門課程特別感到興趣,並且很興奮在外文系畢業前,能透過這門課程有系統地認識美國文學。
Yoder教授一開始介紹英國文學與美國文學在美國的發展歷史。他說幾乎美國革命獨立後,至1900年之一百多年間,學術界及大學課程只教授希臘經典和英國文學,拒絕接受美國文學一詞。 他發的講義中,有一個例子我永遠不會忘掉,是1873年由John Seely Hart 所寫的少數教科書之一, ” A Manual of American Literature” (「美國文學手冊」)。書中,Hart教授給「美國文學」下的定義是「在美國土地上寫的英國文學的一部份」。 「甚至到1900年代,」Yoder 教授無奈的說,「有一書評家說,『美國沒有所謂的美國文學,除非那些原住民在石頭上及樺樹皮上的塗鴉被分類為文藝作品』。」我相信Yoder教授一定很難認同他的先民獨立後經過一百多年後,仍對自己的文化如此沒有信心。
Yoder教授對這段長達100多年的美國文學發展歷史的闡釋,震撼了我,不僅影響了我對台灣文學的看法,也粉碎了我對台灣與中國文化關係的神話。當時我也想在課堂問他對中國文學與台灣文學的看法,但我一直提不出勇氣。 課後,我悄悄地告訴他說,從1949年國民黨撤退來台後,國民黨政府否定台灣文學的存在,只強調中國古典文學及中國人寫的東西。 台灣文人所寫作品都被視為中國文學的一部分,如同早期的美國情況。 Yoder 教授聽後十分驚訝,但他沈思了一下後,急著提出了解釋說,「不過美國文學作品並不是因為政治的因素而受到歧視…」 我打斷了他的話,「台灣文學受到歧視是政治的因素啊!」 他皺起眉頭,支吾了幾句後說,”I do not know.” 這樣的回答,我可瞭解,因為可能他對中國文學和台灣文學一無所知,對台灣政治也知道不多或不想介入。不過,有一次我問他,美國南北內戰的原因是林肯總統堅持黑人民權的正義,或是因為美國南北經濟發展的矛盾而發生?Yoder 教授聽了後想了一陣子,皺起眉頭說,” I do not know. ”回想起來,我現在才知道,我以二分法問這個問題的幼稚;他說不知道也不是他真的不知道,而是因為他對知識的真誠態度。這種複雜的政治、社會、經濟、民權的問題不是兩分法黑或白、漢或賊的問題,也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說得清楚的。 我相信一個對知識有真誠態度和瞭解的教授,「I do not know」是最誠實的回答。
每次上完課,只有我上前問他很多問題。 一次我提到門諾教會的反戰神學,他很驚訝我知道門諾教會反戰和平主義的教義,開始很驕傲地向我說明門諾教會是16世紀歐洲新教激進改革派Anabaptists(再洗禮派)的信徒,要求信徒能自主表達信仰的告白,因此反對嬰兒洗禮的教義。談到他所信仰的宗教教義,Yoder教授說得滔滔不絕,最後告訴我說,「我們教會從16世紀後都受到天主教及其他教派的迫害才逃到美國,因為我們反對戰爭的暴力,崇尚和平。我們拒絕手拿刀槍,拒絕參與軍事活動。」一生腦中把戰爭視為當然,又經歷金門當兵的我,當時聽這番話的當下,非常的感動、震撼,心想,世界上居然有這種教會,有這種教授,有這種事啊!
學期結束最後一堂課後,Yoder 教授走到我的面前說,「Why don’t you come to Goshen for a year? We could offer you a tuition scholarship. ”(你願意來Goshen念一年書嗎?我們可以提供你免學費獎學金。) “ I’d love to,”我興奮地說。 他說回去後會安排學校國際學生處Viola Good主任,隔年初到台灣來面試我,可以來得及在1965年秋季到Goshen入學。
1964年8月前,除非我能拿到獎學金,我看不到任何出國留學的可能性。 Yoder教授決定順道,從越南來台大停留四個月再回美,與我也素昧平生,在特定時空,兩個生命的相遇改變了我的際遇,也改變我的生命,是否巧合? I do not know. 我記得一位著名物理學家曾說過,「在宇宙中,兩個粒子的相碰並不是偶然的,是有因果的關係。」 我想,如果在宇宙數十億、數百億粒子中,兩個看不到,毫不相關的粒子相互碰在一起,是有因果關係的話,那麼兩個無數粒子組合的生命,他們的相碰(encounter)絕非偶然。什麼樣的因果關係呢?有什麼生命的意義呢? I do not know. 這就是生命的奧秘啊!
生命的點滴,有否意義?生命的走向,誰可預料? 我隨機閱讀到史懷哲的反戰和平主義理念,及上課時的專注和好問,竟在特定的時空,發生冥冥中的影響,引導我與一位來自主張反戰和平主義教派的教授發生了共鳴,主動提供獎學金而改變我的一生。 改變生命軌跡是隨機湊巧的際遇,或是命中注定的氣數?I do not know. 地確,我不知道,我也膽敢說,沒有人知道。我們只能透過自己有限的觀察、閱讀、經驗的認知,道出自以為是的「人生智慧」。 個體生命如此複雜,變數如此之多,如何活出生命的意義(How to live?)是個大哉問。 它絕無標準答案,更無正確答案,遑論集體生命形成的社會、國家?個人生命刻骨銘心的起伏,社會國家重複愚昧、悲情、血淚的興衰,只是人類不斷地敘述、欷噓、廻腸蕩氣的故事?
我只能在熱愛生命的前提下,摸索我不確定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