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四是我生命中非常重要的轉型期,發生的種種一步一步帶引著我走上探
索生命意義的神秘旅程
大四第一學期,我選修了吳炳鍾的翻譯,蘇維熊的英詩。蘇老師是早期少數留學日本帝大專攻英美文學的學者,也是台灣文學運動的先行者,重視鄉土,放眼西洋。 他是唯一戰後任教於台大外文系的台籍教授,擔任英詩選讀課程。 當我上了兩星期的課後,雖能體會到他對學生十分鼓勵,然明顯中感受到他對教學已失去熱誠。 期中考後,他請我和陳明澤到他的辦公室, 表示希望我們能幫忙翻譯一本 Directory of Navigation (航海指南)。 我們一看,很多專有名詞都不熟悉,不敢貿然答應。 蘇教授說一本航海專有名詞字典就不會有問題。 師命難違,我們只好硬著頭皮答應。為了儘速達成任務,我們招募了幾個同學合作,負責不同的海域、港口。兩個月後就交稿了。雖說完成任務,但私下,我與陳明澤都不敢保證翻譯的正確性。 擔心萬一哪天哪地方沈船了,我們可真負不起責任。
我修過台大外文系的老師中,吳炳鍾是我最欣賞的一位。他早年在中國內戰時期是修習化學的,英文造詣都是苦讀自學來的,自習的英文足能擔任「陸軍總司令」孫立人及「參謀總長」貴永清的英文秘書。可見他苦讀的功力深厚。50年代時曾在台大外文系教授莎士比亞研究,據報導,某天他在上課時,連續一小時不停地朗誦「哈姆雷特」,一人分飾多人角色,融合了感情的聲韻,抑揚頓挫,久久震動全場。
他第一堂上課時,告訴我們翻譯的成功,不僅要具備好的語言能力,更重要的在於博學,要像一個 Renaissance man (文藝復興式的人物)。 他以幽默的口吻說,我們翻譯以「信、達、雅」為原則,但是西方人說 “ Translation is like a woman. If she is beautiful, she is not faithful. If she is faithful, she is not beautiful.” (翻譯像女人,假如她美麗,就不忠實。 假如她忠實,就不美麗),引起男生莞然一笑。他上課時,旁徵博引,幽默有加,記憶過人。上吳老師的翻譯課是一種知識的饗宴。
一學期修課下來,週末時吳老師會邀我吃飯,我請教他讀書的過程,他說,「英文原本不是我的專業,我也沒有什麼高學歷。 只是時代的動亂使他從軍來台。我學英文不是靠學校教育,而是靠自己不斷閱讀、閱讀、閱讀,重複看電影學英文,看小說自習而成的。」他私下提起,曾因是孫立人的英文秘書,致受到排擠,暗中遭打壓的事。或許因為如此,他獨來獨往,蠻孤獨的,只以讀書為樂。據聞,他退役後也未受到重用,僅被安排在亞盟秘書處作文書工,大材小用。 最後只能以編字典,編英文教材及補習班教學為生。 現在大家都以教英文大師及編著字典稱許他的成就,其實我對他的瞭解,編撰字典及英文教材,對他是最無創意的乏味工作。 我們畢業許久後,朋友告知吳老師已移民到舊金山,曾以導遊為生,約十年前,不幸病死異鄉。 台灣社會糟蹋人才莫此為甚。現在,我已垂垂老矣,想到他晚年的孤獨,我們如能相聚,閒聊人生,我會以挖苦的幽默說西方把晚年說是 ”golden age”,翻成黃金歲月…,我想他一定會不待我說完,就以幽默的口吻回應,「哈哈!黃金歲月時,只有小便是黃金色啦。」 生命受到不平、不義的遭遇,到了晚年,實令人欷噓!
外文系正式的課外活動中最受人矚目的是每年的畢業戲劇公演。 這年所選的戲目是 Oscar Wilde 所著 The Importance of Being Ernest,導演是 Father Ohara。我被推選為男主角,女主角是現在李家同校長的太太。其餘細節我記得不多,只記得在謝幕時,郭同學代表仙人掌俱樂部的成員獻花。我還留著幾張全體演員合照的黑白照片,我滿臉粉白,嘴唇似塗有顏色,看起來很不自然,後面還站著不少同學,一幅非常熱鬧的樣子。
「來來來,來台大!去去去,去美國!」,這是一句60年代的順口溜。台大理工學院的畢業生可說是天之驕子,他們大都可以容易申請到獎學金到美國。文學院的畢業生能申請到獎學金,則是難上加難。 大四那段期間,家庭富裕的同學都在忙著申請美國學校,準備托福。 我自己看不到任何留學的遠景,除非我能拿到獎學金。我曾試過寫幾篇論文,以增加獲得獎學金的可能性, 但結果都失敗了。黯然之餘,也只能放棄,期待奇蹟的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