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門戰地雖沒有每天槍林彈雨的戰況,但每單日從早到晚的砲擊,深夜水鬼的偷襲,時時提醒著生命的威脅。 對老道職業軍人而言,金門的戰況實在不足掛齒,但對未經戰爭洗禮的我,金門的戰況足以令人提心吊膽。
 
我的自保、自習、維護軍紀三贏策略,執行得十分辛苦。 本該是排長、副排長及組長維持晚上站崗紀律的責任,都落在我的肩膀上。 這是不應有的軍規現象。 不久,我可以感覺到他們對我輕蔑的態度。 他們有這樣的態度,我可以諒解。 到底他們都有離鄉背井的淒涼身世,從軍至少二十年以上,在撤退來台以前,經歷戰爭,經歷軍中的壓抑,前途茫茫,鬱卒心情,可想而知。看到一個青澀幼稚,毫無戰役經驗的預官,是他們的上司,他們不平、不服的心情,是十分自然的事。我自知經驗不足, 輕蔑我是一回事。 但我無法瞭解的是他們怎麼能每晚睡得那麼安穩,難道不怕被水鬼摸走嗎? 全排同袍的安危也不是他們的責任嗎?軍紀是如此懶散,反共必勝可能嗎? 我心裡明白生命失去意義,生命就失去活力,什麼也不在乎了。
 
不久,副排長突然向我表示全排早晚都要集合訓話。我雖有不同的想法,一時也未堅持,還請他主持集合訓話事,我在一旁觀察。 一開始,他似乎非常的高興,但一星期後,集會事也停止了,一句話也沒告訴我。 我看在眼內,一句話也不說, 好像沒發生過一樣。 有一天晚上,我巡視時轉到他們的住宿區,發現副排長及兩位組長竟然與充員在一起聚賭喝酒。 他們看到我時,都把賭牌收起來,怕我看到。 我看了他們一眼,一句話也沒說,轉頭就走。 白天,兩位兵器組長什麼都不做,只關心他們養雞事,叫充員們餵雞,找蛋。 問及如何操作各兵器時,愛理不理的樣子。 中、晚餐都在一起吃飯,他們都喝起高粱,我心裡覺得很不該,但也不說話。 我和他們這樣心照不宣的緊張關係,維持了一段時間。
 
事情終於爆發了。有一天晚上,副排長闖進了我的碉堡,顯然喝醉了酒,手裡拿著步槍。他對著我,大聲地叱喝,「行不通的,行不通的。你不懂。你不懂!」我突然看到他,滿臉通紅,手裡又拿著步槍,嚇了一跳。 我本能地拿起床邊的卡賓槍,站起來,馬上靠近他,要他坐下來好好談。 他看了我快速抓起卡賓槍,突地轉身回頭。這時兩位組長正好趕來,抓住副排長的手,一邊拉著他離開,一邊說,「沒事,沒事。」事後,我一聲不吭,也未做出任何的行動,好像沒發生過一樣。我知道以後日子,將有很多的麻煩,但不是我可以掌握了。
 
每個禮拜,我都要步行四公里的路程到連部開會報告。連長都很高興的歡迎我。 一次,開會結束後,他留下我一起吃飯,還帶我到他的辦公室聊天。我很高興看到他座後,堆滿了英文書,「您喜歡英文?」 我說。 「是啊。我知道你是讀外文的,我可以請教你嗎?」他客氣地說,從抽屜拿出了一張寫滿各種英文句子,請我給他說明。我一看都是一些從文學或哲學書中摘下來的句子。我一一向他詳細地說明。他高興地說,「我向很多人請教,都說不出所以然來。你是第一個說得很清楚的人。謝謝!」他高興得堅持用他的吉普車把我送回水頭村。
 
生命的轉折,誰可預料?誰知道生命的旅途中,英文救了我? 我會在軍中接觸到一位好學,又喜愛英文的連長?他要我每星期週末到連部, 和他討論英文的問題。我們於是變成好友。
 
連部有位柯姓政戰指導員,也是預官,高雄人,從事軍隊保防、監視、考核軍官等事。他每兩星期都來水頭「關心」我。他知道我不是國民黨員,但私下並未鼓勵我加入。幾個月後,大家熟了,看我無害,他也打開心防,告訴我些心底真話。 他知道我為什麼被分發到小金門的事,提醒我要小心。他也知道兵器排的軍紀問題。我請教他怎麼辦?他說到處都一樣,充員好管,老兵難纏。
 
在一個充滿變數及風險的戰地,我有三位對我不服不敬的屬下,我只能更堅持著我「自保、自習及軍紀三贏策略」。自從上次副排長發飆事件後,一切暫時平息了一陣子。 不久,喝酒聚賭再度發生。這樣下去軍紀渙散,我擔心,如果發生大問題的話,我得負起責任。 有次巡視時,又看到他們聚賭,突然我感到生命無救的哀傷。 停了一會兒,看著他們視若無睹,我突然爆發出來,「來來來,我跟您你們來賭!給我找個位子。」 他們嚇一跳,不知如何是好,幾秒後還真的找了個位子,我也真的坐下來。 沒多久他們好像都覺得很尷尬,不久後都說累了,結束吧。 沒有想到,這一招竟然奏效了;以後他們只在週末時才賭了。 副排長仍時時喝酒鬧事,我決定向連長報告,並希望他把副排長調走。 幾天後,副排長就被調走。從此,組長們也較守規矩了,彼此間緊張的關係就淡化了許多。
 
我養了一隻狗作伴兼警衛,晚上時到處亂跑,我吹幾聲口哨,牠就進來碉堡讓我摟抱幾下。 有狗,我深夜時能安心全神灌注地看書。 有一天週末,我從金城回來,充員急著向我報告,說我的狗被迫擊砲組長把牠的前腳跟割到快斷了。 為什麼?「狗咬死了他的雞。」當我看到愛狗躺在那兒,右前腳踝已被割斷,只剩一層皮,牠眼汪汪地看著我,不時發出痛苦的哀嚎。 我的憤怒無法自抑,一轉身,跑到碉堡,拿起卡賓槍,直衝到組長處。充員看得目瞪口呆,緊隨著我後面追。進入宿舍,我看到組長睡在蚊帳內,二話不說,就猛地翻開蚊帳,「給我起來,你怎麼可以做出這樣殘忍的事。」組長從睡夢中驚醒,坐起來,看到我咆哮震怒的樣子,手中又拿著卡賓槍,臉上先是一愣,突然手蒙著臉,開始痛哭失聲。頓時,看他伶仃無助的樣子,我反而不知怎麼辦,只好轉身出來,要充員馬上把急救箱拿來。消毒、敷傷後,我將牠的腳踝用繃帶緊緊地包紮接上。經數次的換藥,牠卻奇蹟似地癒合,但走起路來,卻一擺一擺的。事後,組長來向我道歉。了解他的心緒,我也不忍苛責。 我只希望彼此都學到了教訓。
 
在金門短短八個月,我看到充員士兵在水深及胸的海岸搬運補給品時的掙扎,及被海浪沖走後溺斃的慘狀;有次,我們師團部舉行兩天一夜的作戰演習中,我曾獨自在深夜安慰一位不慎被炸重傷的充員,聽他臨死前淒厲的哀嚎,看顧他血肉模糊的屍體,等待急救人員的到達。 當第二天太陽升起時,我們又行禮如儀,運作如昔。 演習結束,我們這排竟以戰術突出,策略出奇制勝獲獎表揚。我們得了這個獎章,我直覺莫名其妙。我感受到戰爭的可怕及荒謬。
 
我對人類將戰爭作為解決紛爭的方法一直難以接受。人類的歷史中,戰爭不斷,問題都是舊瓶裝新酒,老問題換個新藉口而已。 說人類是智慧的物種Homo sapiens,是文明的創造者實在令人難以苟同。歷史上,戰爭的殘忍、愚昧不斷的重演,戰爭起因的荒謬罄竹難書,但都被視為當然。 反戰和平主義的思潮,只是曇花一現。戰爭一旦開打,雙方都在打混戰,戰勝一方,也不知道為什麼,戰敗的一方也不知道為什麼。 但戰爭過後,戰勝的一方凱旋的原因都是編製的謊言;戰敗的一方挫敗的理由也是編製的藉口。戰爭被統治階級美化頌揚,被視為愛國、英勇、守護家園的途徑,我們都被洗腦而不知,而視戰爭為當然。
 
八個月金門服役很快地過去,連長特別在我除役前給我放假兩個星期,讓我在金門到處自由遊蕩,晚上留在連部教教英文。八個月來,我有很多的感傷,生命經驗的收獲,卻無法衡量。 晚上不睡覺,我終於看完了四大本「世界文學代表作摘要版」。生命必須透過閱讀及經驗不斷相互的驗證才能成長,金門的經驗深埋我心。 誰可預料,分發到小金門以不安開始,卻以深層的生命經驗作結。 生命是開放的體系,什麼都可能,似無絕對的現象。在生命的旅途上,「生命由我不由天」? 我相信「我」是獨立的存在體, 但冥冥中似有guardian angels (守護天使,或樂於助人的好人) 時時照顧著我。直至現在,我心底深處存在著無處表達的感激。
 
1962年8月底,我終於平安地抵達高雄,回到溫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