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門、馬祖是耳熟能詳的島嶼,因為1958年8月23日發生了所謂的「八二三炮戰」而聞名全世界。淡江英專林姓同學於1957年輟學後,即入伍當兵,不幸在「八二三炮戰」時中彈身亡。當消息傳到班上,未經戰火洗禮,年輕的我們雖嘆息他不幸的遭遇,但對不幸與戰爭視為當然,對生命與無常尚無感懷。

    1961年底的我,站在航向金門船上的甲板上,少年不識愁滋味,當碼頭邊閃爍不定、忽明忽滅的燈火漸漸消失在海平線,我的腦海仍毫無一絲對死亡、戰爭及生命不可預知的恐懼與不安。 不多時,補給船陷入在茫茫無際的黑暗及寒氣逼人的北風中,孤獨地朝目的地前進。 四周的死寂,突顯海浪沖撞船身的澎湃,更激發我心中那份激動。 年少浪漫的我,忍不住歌頌出,美國詩人Walt Whitman一首歌頌美國Abraham Lincoln (林肯總統) 詩開頭的四個字,”O Captain! My Captain!” (哦 舵手!我的舵手!)。那一剎那的感觸與Abraham Lincoln無關; 只是想到朗誦出來時的聲調,與當時海天四周情境的契合,在海上航行的澎湃多麼豪情壯志,多麼浪漫!

第二天清晨,補給船緩緩駛進料羅灣。 整船滿載充員士兵。下船後,他們靜靜地排隊等待分發到各自的部隊,我看著他們充滿了徬徨恐懼的眼神,腦際閃過了我自己的處境。 少數幾位預官則被帶到一間大房子,等待各自部隊派來接送的人員。 不久,所有的預官都被接走了,除了我。 在空洞的房子裡,我孤單一人,感受如同棄兒。 負責管理的一位軍人,看我一人左顧右盼,不知如何是好的樣子,終於走過來瞭解。 「哦,你是要到小金門的,對了,馬上來,因為他們路途較遠。」遠?多遠?

    終於,我看到了一位年輕的軍官,走過來,確認我是林俊義後,就帶著我出去,坐上一部吉普車,朝著顛簸的小路奔馳而去。他告訴我說,現在他們都在忙著搬家的事,很亂。 我前一晚都未睡覺,上岸後又無休息,我已經很累了,因此,我對他講話的內容也不太注意。 不久,我們到了一個小碼頭,行李卸下後,我們就登上了一隻只有兩個座位的小快艇。 「要多久呢?」我開始好奇。 「很快。」他說。 快艇不停地衝進迎面而來的浪頭,激起浪花,撲上船上。 剎時之間, 在這茫茫無際的海空,我感受到生前未有的不安。 不到三十分鐘,我們到了小金門。我好奇地環視,沿岸佈滿碉堡,有刺鐵絲的斜鐵柱排排的插在灰黑色的海灘。整個視野在光天化日下,卻給了我一種陰森森的景象。 我終於來到了戰地。

     我被副官帶到沿岸高地的一個碉堡, 「這個地方是你這幾天工作睡覺的地方」,他說。 「不過,你大概不會在這裡太久。」他笑笑地說,我正要問個到底時,我們已經走到連長的碉堡,「連長會告訴你,」他說。 連長看起來不是一個老芋仔,像個讀書人。 他說,「你一定很累了,你來得不是時候,大家都忙著搬家。」這下子我真的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報告連長,搬家,搬到哪兒去?」 他用懷疑的眼光看著我,「金門啊!你不知道嗎?」我搖搖頭, 「不知道。」「沒人告訴你嗎?再過一個星期,我們這一師將被調動移防到金門。 沒人告訴你嗎?」連長好像不相信我的話,連問了兩次。 「我真的不知道,連長,我只知道被分發到小金門第八軍團師部隊,擔任步兵連排長而已,」我從容地從口袋裡拿出了分發令。

在這個星期內,我主動在連部幫忙移防事。 我碰到的所有官兵都以像在搬新家的雀躍心情整理打包,顯然地離開小金門,移防至大金門是一件令大家很快樂興奮的事。大家都告訴我,這一年來在小金門的駐防,「太緊張了。」為什麼?「水鬼啊!」 我心中才開始慶幸,來到危險地區的小金門,竟然在七天後就離開了險境? 運氣或安排? 生命發展的軌跡就這樣莫名其妙地發生在我身上,似有隻無形的手,在扭轉乾坤。 但從小金門轉至大金門的變化是轉禍為福? 誰也無法預料。

調動移防金門後,我們這一步兵連負責金門西岸自莒光湖至水頭村的海岸線的防衛。一連有四排,三個步兵排,一個兵器排;如同先前我被派往小金門一般的「幸運」,我被派任到責任重大,任務艱難,人事複雜的兵器排排長; 駐地是距離連部偏遠的水頭村,至少有四公里之遙,除了負責沿岸的安全外,也負有水頭村漁民出入海捕魚的管制。這個距離匪區最近的陣地,就是要我一個毫無戰事經驗的小伙子,一介浪漫書生,獨立地負責安危?

之前,在鳳山三個月訓練,我們都在從事爬上爬下、出操、打靶、跳水坑等體能訓練。 少數術科也未涉及戰事或武器功能方面的知識。 金門、小金門的戰略重要性及戰事細節更是隻字未提。 預官任期在部隊的時間僅八個月,我們將預官訓練不當一回事,有時甚至吊兒郎當; 軍方可能也認為這些公子哥兒們在台灣島上的部隊裡作作文書或助理教官工作就好了, 最好不要惹自己麻煩把這些公子哥兒派到小金門、金門等著上戰場;除了那些政治不正確的傢伙。

此時此地,站在水頭村的沙灘上,四周似空無一人,遙望對面近在咫尺的匪區,我頓時感到無限的不安、不平。

1961年的水頭村只有幾排的破舊民房,村民在退潮時以漁網及簡陋的捕魚器具出海捕魚,所謂管制站只是有個衛兵站在出海的入口處管制村民的進出而已。沿岸較高地區,有兩棟磚土混合蓋起的老屋,分別為60mm迫擊炮組及75mm無後座力炮組的房子。 房子前面有一寬廣的平地,作為部隊集合訓練、煮飯、吃飯的地方。排長單獨的碉堡最靠海邊,距離兩房約30、40公尺。碉堡有只容許單人進出長方形無門的小開口,裡面右牆是水泥床,左邊是一片水泥桌,中間剛好可放一張椅子。四周有10cmX5cm三個長方形洞口。沒有電燈,只有一盞煤油燈。

兵器排有一位四十多歲的老兵副排長,一位不識字的60mm迫擊炮組老兵組長,一位不識字75mm無後座力炮組老兵組長,及四十位大都不識字的充員。在戰地,軍方有軍方的傳統。一開始,我想最好能觀察一陣子再說。

1958年的823炮戰,水頭漁港亦為解放軍攻擊的主要目標。 十月後,共軍改採取「單打雙不打」(單日炮擊,雙日不炮擊)的策略。我在小金門短短七天的時候,已經驗到單打的滋味。 來到水頭村,一、二星期的觀察後。我的結論是匪軍單打不可怕,晚上睡覺時被水鬼殺害,割掉耳朵才是可怕的事。 因此加強充員晚上站崗的警覺、反應及通報系統的建立是首要的工作。 可是我發覺充員大都不識字外,生活毫無紀律可言。晚上站崗打盹睡覺,及記不住暗號問題相當嚴重。 充員甚至連「反共抗俄」的暗號都記不住,何況每晚必須更換暗號。 衛兵站崗紀律懶散,整排的安全就有問題。 我向副排長及組長表示希望加強晚上站崗的軍紀,但說幾次,他們對這種事似不在乎,也不理不睬。我開始感覺到,他們似有意以不合作的態度抵制我。 我私下不得不決定採取自保、自習及軍紀三贏的策略。

自保、自習及軍紀三贏的策略是我晚上不睡覺,至清晨四、五點才休息,以隨時保持警戒以自保。 半夜後不時自己拿著卡賓槍巡視衛兵是否睡覺,是否記得住暗號, 以維護軍紀。 這個時間也是我清醒自習的時間,在煤油燈下,閱讀我帶來的「世界文學代表作摘要版」。

我必須學習生命的一切唯有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何況我還負有全排的安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