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中旬,陳明澤退伍還鄉。他一再地建議我先結束當兵的義務,好在日後更有彈性的規劃未來。我想想,當兵義務既然無法逃避,不如及早結束,免得橫生枝節。 況且深信我這顆熾熱的求知慾是不會消失的, 我就決定辦休學,申請入伍了。
 
生命過程中,我們不斷的面臨各種不同的抉擇; 走到任何一個叉口都導向無法預知的未來。選擇提早入伍當兵,或繼續留在台大,看似不同的決定,但或許冥冥中有支無形的手,引導我們走向內心追求的方向。
 
自古民間流傳的一句諺語「好男不當兵,好鐵不打釘」,反映了社會瞧不起當兵的事實。1954年,台灣海軍驅逐艦太平號「遭四匪艇偷襲沈沒」事件,國民黨藉此事件發動愛國獻艦復仇與從軍報國的運動。 當時我建中初三,全校同學被帶上街頭遊行喊口號,抗議共匪挑釁,並要求同學排隊一一簽名從軍報國。當晚回家晚飯時,我告訴父親簽名從軍事,父親一語不發,一巴掌打了過來,大聲吼叫,「當什麼兵!憨孩子!」我一邊哭著,一邊喊叫,「又不是我志願的。」父親憤怒地吼,「不是志願,簽什麼名。」 在那不懂事的年齡,哪裡理解父親經歷過戰爭的痛苦經驗,及擔心兒子安危的苦心。不過簽名從軍報國一事確實讓我一直擔心不知何時會被抓去當支那兵呢。

    這記耳光一直鮮明的留在我的意識裡。 當時整個社會逃避兵役現象氾濫,有錢有勢的家庭極盡各種不法行徑,或請醫生偽造證明文件,或行賄兵役課職員等等設法逃避兵役或延役; 沒有辦法的家庭則要孩子在體檢前以喝醬油使之暴瘦,或大吃大喝,使之暴肥。 我淡江英專的很多朋友都已延役了幾次,擠進淡江就學就是逃役的方法之一。 現在聽說各種伎倆更多,裝傻扮成智能不足,假裝罹患憂鬱症等招數,層出不窮。 我與陳明澤的家庭使不出什麼招數,只是臣服於體制現實,但絕非是為了榮譽,為了國家。
 
     1961年8月我入伍的梯次為大專院校預備軍官第十期步兵科。入伍後必須先到鳳山受訓三個月後,再視情況決定分發到部隊去,繼續剩下八個月的役期。來自各大專院校的「公子哥兒」都禁不起大熱天下的操練煎熬。 三個月在鳳山操練的過程,個個唉聲嘆氣。 我想,與其唉聲嘆氣,不如把單調無謂的操練及勞動除草的任務變成我的健身運動。上術科時,我把一本英文小字典,隨機撕下五頁學英文單字。三個月下來,自覺身體健康多了,英文字彙也增加了不少。群體生活中很容易觀察到人生百態。 很多自私自利,不為別人設想的行為,特別在吃飯的時候,每次菜一上桌,總是有人第一個動筷子揀個不停,直到有人抗議為止。 這雖是個不足掛齒的小事,不過從小看大,也可以看出個人教養的差距。隨著時間的增長,及閱讀各種小說,我學習到,一個自私自利,不為別人設想的性格,在生命中是缺乏ethos及pathos的,更是一種導致不幸或悲劇的缺陷(tragic flaw)。
 
    三個月的受訓快要結束前,分發到什麼地方、什麼部隊是大家關注的焦點。各種關說行賄的傳言滿天飛。 私下不少人都已知道他們分發的地點、部隊及工作,致使很多人心中忿忿不平。 軍方為杜絕各種的傳言,宣布分發的標準是根據最後考試的成績,絕無關說特權。 考試的內容都是政治性的問題,只要橫著心說謊,符合政治正確,都可得到滿分。 但是一再鼓吹忠於自我的人而言,則是生命中考驗的開始。 當我看到一題是非題,「反攻大陸必勝,反共抗俄必成」時,心裡就十分納悶。 這種如此重大複雜的政治軍事問題,我實在無從預知,我不加思索,就打上了一個大X,交卷了。
  
    結果不出所料,我被分發到小金門,在第八(?)軍團師部隊,擔任步兵連排長。知道後,不像大多數人對小金門的恐懼與排斥, 我倒沒有感到沮喪恐慌,反而,慶幸有機會到一個神秘的小島探險,感到好奇興奮。在我們這一梯次的預官中,我是唯一,被送到外島的小金門。 很多人分發的地點就在台北或鄰近的地區,或在台灣各地。 有的分發在部隊的工作是教英文或作文書、幕僚、會計等工作,下班後還可回家。這樣的當兵法當然是輕鬆愉快,但毫無挑戰性。 發表分發結果的那個晚上,大家都高高興興地慶祝。 只有我, 找不到同年級或同班同學分享我的心情,只好看著他們盡情的歡樂。 心想,與我相比,是禍是福,誰都無法預料? 生命的事,絕不是看一時的,只待最後一口氣才能作最後的評斷吧!
 
     一個星期的假期後,我們必須向各部隊報到。回家時告訴家人,我被分發到小金門時,母親只一再地嘀嘀咕咕抱怨個不停, 父親只一再嘮嘮叨叨那是危險的地方,一再叮嚀要我小心。 我無法與他們分享我的心情及想法,只能安慰他們一切都會OK的,但心底深處的好奇興奮,實在盼望有人傾訴。
 
     一星期後,我從高雄港,在夜霧茫茫的晚上,興奮地登上海軍露天補給船,航向金門,航向生命的另一章。